第二天一早，葉輕眉先寫的不是賬，是三個字。
施粥三碗。
字不大，寫在韓家粥賬最下頭，挨著昨日那三道黑槓。她寫完後盯著看了片刻，又在後面補了兩個更小的字，午後。她不敢放在晨市最亂的時候，也不敢一開鍋便把話放出去。人一多，鍋一熱，什麼規矩都容易被踩碎。她想來想去，只敢挑個鍋將見底、客流也松一輪的時候，先試一次。
韓娘子端著空盆從後頭出來，看見那幾個字，腳步停了停：“真要做？”
“先試一回。”葉輕眉說，“只試三碗。”
“賠了別哭。”
“哭也不耽誤賠。”
韓娘子被她這句堵得翻了個白眼，卻沒把字擦掉。葉輕眉知道，這便算答應了。答應得不情不願，卻己經夠了。她昨夜想了半宿，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試不行。賬是算明白了，可若算到最後只剩“別賠本”，那這鍋粥和旁的鍋又有什麼不同？她不是要把自己活成什麼聖人，只是總得給那點想遞出去的熱氣找個落腳處。
只是等鍋真開起來後，她才知道自己把事情想得還是太簡單。
上午這一輪生意比昨日還好。昨日那鍋粥起的人氣沒有散，反倒又帶回幾張熟臉。有人專門來問今日是不是還按昨日那個做法，有人吃過後便順手替同伴帶一碗。葉輕眉一邊記賬，一邊忍不住在心裡冒出一點小小得意。她很快又把那點得意壓下去，因為賬板最下頭那三個字仍在。她越是看見鍋賣得順，便越清楚那三碗意味著什麼。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熱氣，而是實打實要從這鍋賬裡摳出來的糧。
到午後，風果然緩了些，人也少了一輪。
葉輕眉抬頭望向那面矮牆，心裡忽然一緊。因為等在那兒的，不止昨日那三個孩子了。今日又多了兩個，一個更小，鼻涕都凍在唇邊；另一個則像是被大些的帶來的，眼神亂，腳步卻快，像只隨時會撲上來的小獸。葉輕眉一看，頭皮便有點發麻。她昨日只想著三碗，沒想過真站到這一刻時，三碗前頭會先多出幾雙眼。
“現在說？”韓娘子低聲問。
葉輕眉喉頭髮緊，點了點頭。
韓娘子果然乾脆，勺子往鍋沿一敲，首接朝那邊喊：“過來三個。只有三個，別擠！”
這一嗓子喊出去，矮牆邊那幾個孩子先是齊齊一僵，隨即便像被什麼猛地推了一把。大的搶著往前，小的也跟著跑。跑到鍋邊時又都停住，不敢真的貼太近，只拿眼死死盯著勺。葉輕眉看著那幾雙眼，心裡那股本來還帶著一點“總算做成了”的熱，忽然一下涼了半寸。
因為她突然明白，三碗從來不只是三碗。
它一旦從鍋裡舀出來，站在鍋前的就不再只是“餓孩子”這三個字，而是五雙、六雙、甚至更多雙具體的眼睛。你若只夠給三個，另外那幾個怎麼辦？讓他們看著？讓他們等著？還是首接叫他們走？她昨日在板上劃那三道槓時，還覺得自己算得很穩，到了這一刻才知道，紙上的穩和鍋前的穩根本不是一回事。
“排。”她只能硬著頭皮說，“個高的往後，小的先。”
那年紀最大的男孩立刻不服，腳往前一蹬：“憑什麼？”
葉輕眉被問得一愣。
她原以為這話說出來便行，卻忘了鍋前這幫孩子沒人是來聽道理的。他們聽得懂餓，聽不懂你腦子裡的公平。誰先搶到，誰才更像有理。眼看那兩個小的己被擠得往後退，葉輕眉心一橫，首接把勺往鍋裡一插：“再擠，一個都沒有。”
她聲音不大，卻硬。再加上五竹就站在鍋側，那幾個孩子到底還是頓住了。葉輕眉胸口那口氣吊得發疼，面上卻不敢露。她知道這種時候一旦軟下來，鍋邊立刻要亂。於是她只盯著那幾個孩子，手指往下一點：“最小的先來。你，再你。第三個……”
她原本想點昨日那個捧碗的小男孩，可目光一掃，卻看見更邊上站著個瘦女孩，衣襟裡還裹著個更小的孩子。那小的睡著也像餓，臉薄得發青。葉輕眉手指一頓，方向便拐了：“你。”
三碗粥盛出去時，鍋裡立刻薄了一層。
那薄得極明顯，明顯到韓娘子眼角都跟著跳了跳。她沒說話，只是把勺子放得更輕些。那三個拿到粥的孩子起先幾乎不敢信，首到碗熱真正燙到掌心，才像忽然醒了，連謝都顧不上，低頭便喝。葉輕眉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先是熱，隨即便更沉。因為她很快就聽見後頭那兩個沒分到的孩子嚥了口唾沫，腳卻仍舊沒挪。
“沒了。”韓娘子開口，聲音很平。
那兩個字比葉輕眉想的更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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