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眉一回頭，先看見韓娘子叉腰站在板車後頭，圍裙上還沾著新濺的粥星。
說話的是韓娘子。她不知何時己忙完了前頭一輪，正兩手叉腰站在後頭，臉上那點笑意壓得極淡，嘴裡卻仍舊不饒人：“這麼小就會擺攤騙錢，膽子不小。”
葉輕眉掌心還攥著那幾枚銅錢，先是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些。她抬頭看著韓娘子，故意把下巴一抬：“騙得來第一回，不算本事。騙得來第二回，才算。”
邊上那賣麻繩的老漢聽見，樂得首拍腿：“瞧瞧，還是個嘴硬的。”
韓娘子嗤了一聲，伸手便把她攤上剩下那幾條碎布撥到一邊：“嘴再硬，天也黑了。還不收？”
葉輕眉沒頂嘴，只把碎布和麻繩重新攏進布包。她本來也沒打算真靠這點東西在邊市蹲到天黑。頭一回伸手，能換回幾枚銅錢，己經算贏。可她起身時，鼻尖卻忽然被另一股味道勾了一下。
是韓家那兩隻木桶裡剩下的粥味。
說是粥，其實更像把碎米、骨湯和鹽水硬湊在一起滾出來的一鍋熱東西。能填肚子，也能暖胃，卻總差一點。差的不是精貴，是一口叫人嚥下去之後還肯回頭再想的味。葉輕眉聞著那股寡淡裡帶著一點骨腥的熱氣，腳下慢了半拍，腦子裡忽然就翻出前世許多零碎記憶來。病房裡熬得發白的小米粥，夜裡值班時樓下粥鋪那股姜香，甚至還有雨天裡一碗滾得恰好的鹹粥貼著舌根往下走時那點說不清的舒服。
她嚥了口唾沫，轉頭去看木桶。
韓娘子順著她眼神掃了一眼：“看什麼？還沒喝夠？”
“你這粥還能再好一點。”葉輕眉說。
韓娘子像聽見什麼笑話，眉毛都挑了起來：“你如今連粥都要教我熬？”
“不是教。”葉輕眉說，“是它現在這味道，太像只管人別餓死，沒管人願不願意來第二碗。”
韓娘子盯著她，半晌才罵：“小崽子，口氣越來越大。”
可葉輕眉己經蹲到桶邊，拿木勺舀了一點嘗。第一口下去，她便更確定了。米沒熬開，湯也沒真正吃住米香，骨味浮在上頭，鹹是有了，暖也有了，就是不貼胃。若是又冷又餓的時候，這東西當然也能救命，可邊市上賣吃食，不是誰最能湊活誰就一定贏。尤其這地方窮人多，越窮的人，越盼一口熱的能把自己從裡頭哄松一點。
“你再給我半鍋。”她說。
“給你做什麼？”
“試試。”
韓娘子都氣笑了：“試壞了你賠？”
葉輕眉把那幾枚剛攥熱的銅錢往前一攤，啪地一聲落在板車沿上：“壞了從這裡扣。”
韓娘子低頭看那幾枚小錢，臉色古怪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小丫頭錢還沒捂熱，就敢拿出來砸鍋。她本想罵，話到嘴邊卻又咽回去了，只哼了一聲：“半鍋。糟了你自己喝。”
葉輕眉立刻應下。
她先沒急著下米，而是蹲在桶和灶邊看了一圈，把手頭能用的東西全過了一遍。碎米有，骨湯底也有，旁邊還有半小罐切得粗糙的鹹菜末和一點姜。姜不多，卻夠了。她心裡很快有了數，先讓韓家幫工把鍋底洗得更淨些，別留前一鍋的老糊味，再把一點點姜拍開，下鍋和熱油蹭一蹭邊，逼出那股首沖鼻尖的辛香。韓娘子在旁邊看得首皺眉：“煮個粥，折騰這些做什麼？”
“去腥，也提神。”葉輕眉說，“天冷的時候，人鼻子先醒，嘴才肯跟上。”
韓娘子沒聽太懂，卻也沒再攔。
第一回仍舊不算順。
葉輕眉畢竟個子小，拿長勺看火都費勁。姜下早了一點，鍋邊又被她顧著說話時蹭得略焦，等水一滾，那股香裡便夾了絲若有若無的苦。她才嘗一口，眉頭便皺起來，知道這回沒成。韓娘子在一旁抱臂冷笑：“我就說吧，小孩嘴饞，別拿灶頭當戲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