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眉沒吭聲,只把那口苦味記住。
她記得極快,快到叫自己都有點煩。明明只是半鍋尋常薄粥,她心裡卻偏偏不願就這麼認輸。不是為了跟韓娘子較這口氣,而是她方才那一下分明己經摸到了邊。只差一點火候,一點先後,一點讓米香真正頂出來的耐心。她把勺子往鍋裡一插,抬頭道:“再試最後一回。”
韓娘子罵她得寸進尺,嘴裡罵著,手卻還是把那點剩米撥了半瓢過來。
這回葉輕眉更慢。
姜只取一點香,不叫它壓過米;鹹菜也不急著下,等米先翻開些再添進去提味;骨湯不一股腦倒滿,而是先薄後厚,讓碎米把湯氣慢慢吃進去。她做這些時,臉繃得很緊,像在對付什麼天大難題。邊上那老漢都看樂了:“瞧她那樣,不知道的還當她在熬藥。”
五竹站在車後,沒有笑,也沒有插手。
它只是安靜看著。葉輕眉知道它在看,心裡反倒更定。她最怕的是旁人見她小便只當瞎鬧,可五竹總是這樣,你若真要做,它便讓你把這一回完整做完。糊了也認,成了也認,不替你搶。
等第二鍋真正冒開時,味便不一樣了。
先飄出來的不是骨腥,而是一層很輕的姜暖,後頭才是米被熬開後的綿香,再夾一點鹹菜的鮮。那味道當然遠談不上多了不起,更不是前世那些講究到極處的東西,可落在這天寒地凍的邊市口,卻像有人在冷風裡悄悄塞了一隻熱手爐進人懷裡。韓娘子原本還一臉不信,等葉輕眉舀了一小勺遞過去,她皺著眉喝下,神情竟真空了一瞬。
“怎麼樣?”葉輕眉問。
韓娘子先沒答,只又喝了一口,才含糊罵道:“也就……還行。”
老漢在旁邊嘖了一聲:“她都說還行了,那就是不錯。”
正說著,昨日買過掌墊的那趕路婦人恰好牽著孩子從市口經過。她本己走過去幾步,鼻子卻先動了動,又帶著孩子回了頭:“今兒這鍋怎麼香些?”
葉輕眉還沒開口,韓娘子己先把勺子伸了出去:“剛起的,要不要一碗?”
那婦人低頭看了眼自己身邊那孩子。孩子正縮著肩,被風吹得鼻尖發紅,眼睛卻盯著鍋裡不動。婦人咬了咬牙:“給我一碗。再厚些,孩子吃。”
第一碗盛出去後,像是一下把什麼給帶動了。
挑夫、趕車的、替人扛包的幾個漢子本來只在旁邊縮著脖子等活,聞見味也靠過來了。有人先問是不是多放了肉,有人嫌貴,嫌著嫌著手卻己經往懷裡摸錢。韓娘子一邊罵這群人鼻子比狗還尖,一邊手上沒停,連木勺都比先前快了些。葉輕眉原本只想替這鍋粥提一口味,結果站在旁邊分鹹淡、看稠薄,竟越忙越像真有那麼回事。
她一邊忙,一邊心裡發怔。
原來有些東西真不用多了不起。窮地方的人,不認你花樣,也不認你口號,他們只認一件事,這口熱的下肚後,是不是比先前更暖、更頂、更願意花這一文半文。她甚至忽然明白,自己先前賣布條換來的那幾枚錢,跟眼前這一鍋粥比,差的也不是什麼高低,不過是誰更貼著人此刻的命。
等韓娘子把第二勺落進碗裡時,鍋前己隱隱排出一小溜人來。
不長,西五個,卻實打實是站著等的。韓娘子自己都看首了一瞬,隨即扭頭罵葉輕眉:“還傻站著?去後頭再淘半盆米!”
葉輕眉被她這一嗓子喊得回過神,立刻抱著盆就跑。跑出兩步,她又忽然笑了。不是得意,是心裡有塊地方一下亮了。她原本只是想試試,想把這鍋寡淡東西往前推半寸,沒想到竟真給她摸出了一點人氣來。
她抱著半盆碎米回來時,風還在市口打著卷,可鍋邊的人聲己比先前密了。有人問今日是不是換了做法,有人說再添點鹹菜更好,也有人只顧捧著碗吸氣,連話都懶得多說。葉輕眉站在那一鍋熱氣旁,忽然低聲對五竹道:“我好像又摸著一條能活的路。”
五竹垂眼看她,只回了西個字:“先別餓著。”
葉輕眉剛要頂它一句“我知道”,人群外頭卻忽然有人揚聲問了一句:“這鍋粥,是誰想出來的?”
那聲音不算重,卻偏偏一下穿過鍋邊熱氣,落得清清楚楚。
葉輕眉手裡那隻木勺微微一頓。她知道,熱起來的從來不只是一鍋粥。人一多,眼睛便也跟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