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這鍋粥，是誰想出來的”，像一根細針，先扎進熱氣裡。
鍋邊那點本來鬆開的說笑頓時停了一瞬。韓娘子舀粥的手沒停，眼皮卻先掀起來，看向人群外頭。葉輕眉也順著聲音望過去，只見那邊站著兩個男人，一個高瘦，一個短粗，都裹著看不出顏色的舊襖，臉上沒什麼正經寒意，倒有種常年在街面上磨出來的油滑。說話的是短粗那個，手還插在袖裡，嘴邊掛著笑，卻笑得叫人不舒服。
葉輕眉心裡當即明白，麻煩來了。
不是殺氣，也不是前頭雪路上那種見著就想撲人下嘴的惡。眼前這類麻煩更像陰溝裡的冷水，不一定立刻淹死你，卻最會順著縫往衣裡鑽。她前世今生都見過這類眼神。不是衝著一鍋粥來的，是衝著“你忽然有點像樣子了”來的。
韓娘子先把一碗粥遞出去，才冷冷道：“想吃就排後頭，少打聽。”
短粗漢子嘖了一聲，慢吞吞走近兩步：“韓娘子火氣還是這麼大。兄弟我也是好心，看你這攤子今兒忽然添了人氣，怕你忙不過來，過來替你照應照應。”
邊上市井老漢一聽這話，便低低罵了句不要臉。葉輕眉站在鍋邊，沒急著出聲，只先掃了那兩人一眼。腳下站位松，手插袖，不像真來吃東西，也不像一時興起閒問兩句。他們更像是這片邊市裡專盯著新熱鬧的人。誰冒頭，誰就得先給他們瞧一眼。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昨日她還在想，人間的門總算推開了一線。今日門後便立刻多了這類收門票的。果然，哪怕只是一口薄粥，只要鍋邊開始聚人，便總有人想伸手把勺先撈過去。
韓娘子沒慣著，勺子往桶沿上一磕：“我這裡賣粥，不賣照應。要吃拿錢，不吃滾遠點。”
那高瘦漢子聽見這句，臉上笑意慢慢淡了：“韓娘子，話說得太硬，鍋容易翻。”
“你翻一個試試。”韓娘子道。
這話剛落，短粗那人便真伸了手，不是衝韓娘子去，而是衝著鍋邊那塊墊著的小木板。木板一動，鍋身也跟著輕輕歪了半寸。那半寸不大，卻足夠叫鍋裡滾熱的粥晃出一層白氣。鍋邊等著的幾個人頓時往後縮，罵聲也起了半句。
葉輕眉眼神一下冷了。
她沒料到對方真會當眾動手。不是動刀，而是這種最煩人的半推半碰。你若反應大了，像小題大做；你若忍了，這口鍋便能被他一點點試歪。她剛想往前搶一步，肩前卻先有一道黑影落了下來。
五竹己經站到了鍋前。
它站得並不兇，甚至連姿勢都和平時差不多，只是那麼往前一步，便把那隻伸來的手和整鍋熱粥隔開了。短粗漢子的手腕甚至都沒來得及碰到鍋沿，便被五竹平平按住。沒有多大聲響，也沒有什麼嚇人的動作，只是手腕一沉，那人臉上笑意立刻僵了一下。
葉輕眉看得清楚。
五竹並沒用多花哨的力，它甚至像只是把一隻不該亂伸的手按回原處。可那漢子的肩膀卻跟著往下一墜，臉皮都繃緊了。大概是那一下比他想的沉，也比他想的穩。穩到他連掙都沒敢立刻掙。
“鬆手。”他擠出兩個字。
五竹沒回，只垂著黑布遮住的眼，像根本沒把這句話當回事。
葉輕眉在它身後，原本繃起的氣倒輕了一絲。她忽然覺得好笑。世上有些麻煩，真不是非得靠把話說圓才能解。你前頭費再多心思猜人臉色，有時還不如五竹這麼往前一站。它不跟你論道理，也不跟你比混賬，只叫你先明白一件事，手再往前伸，會疼。
葉輕眉順勢上前半步，抬頭看著那短粗漢子：“要收拾攤子，也得先問問我家這位肯不肯讓。”
她這句一齣口，旁邊等粥的人里居然有人低低笑了一聲。不是笑她，是笑那漢子方才擺了半天氣勢，結果一伸手便卡在這兒。短粗那人臉上頓時有點掛不住，用力抽了一下手，仍沒抽開，額角反倒浮出一點汗。
高瘦漢子終於收了那副懶散樣，沉聲道：“朋友，過了吧？”
韓娘子這時也往前一橫，首接把勺子往桶裡一插：“過什麼過？你們兩個大男人跑來跟一口粥較勁，還嫌不夠丟人？”
高瘦漢子看了她一眼，又掃了眼鍋邊那些己經開始皺眉的常客，臉色愈發不好。他們這類人最吃街面的風。人少時，嚇一嚇就成；人一多，反而不好狠狠幹。因為看的人越多，面子這東西就越容易翻面，剛才還像威風，下一刻就成笑話。
他想明白這一層，語氣便收了些：“韓娘子，咱們也不是不講理。只是這片地方有這片地方的規矩。你這攤子忽然起了新鍋，總得先知會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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