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娘子那塊舊木板扔過來時，邊角還帶著一點沒刮淨的油垢。
葉輕眉低頭把它撿起來，翻過來一看，背面被煙燻得發黑，正好能拿炭筆寫字。她抬頭看韓娘子，半真半假地問：“你這是要把家當交給我？”
“想得美。”韓娘子把最後一碗粥往客人手裡一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是看你嘴會說，手會算，省得回頭鍋賣空了，你還以為自己給我掙出座金山。”
邊上那賣麻繩的老漢聽見，立刻接了一句：“別說，今兒這鍋比平日走得快。”
“快有什麼用，米不要錢？鹽不要錢？”韓娘子罵完，轉頭瞪葉輕眉，“你不是愛算麼？算。看看這一鍋熱鬧，到底落下幾枚。”
葉輕眉把木板抱在懷裡，心裡卻真動了一下。
她這兩日數錢，數的多半還是“今天沒白忙”“這幾枚能頂幾頓飯”這種活命賬。可韓娘子這一句話，卻像忽然把她從鍋邊熱氣裡拎出來，往另一頭放了一放。原來鍋賣得快，不等於真有賺頭；人氣起來了，也未必就真的站穩了。若只會看鍋邊圍了多少人，等真把米鹽都燒進去了，回頭才發現自己忙了一場空，那便太蠢。
“炭呢？”她問。
韓娘子朝灶後一努嘴。
葉輕眉立刻跑去撿了半截燒得正好的炭頭，蹲在板車邊，把今日用過的米、骨頭、鹽、姜和鹹菜一樣樣往上記。她個子小，蹲著寫字時整個人幾乎都趴在板子上，模樣頗有些滑稽。老漢在旁邊看得首樂：“這麼點大，就會裝賬房先生了。”
葉輕眉頭也不抬：“裝得像，也比裝窮強。”
老漢被她堵得哈哈大笑。
她卻沒分神。
炭筆一落，許多先前被熱氣和吆喝遮住的東西便慢慢露了出來。米用了多少，骨頭昨夜還剩多少，今日新添那點姜和鹹菜又算進去幾文，賣出去多少碗，哪幾碗是添稠的，哪幾碗是半價給孩子帶走的。她越寫越慢，眉心也一點點擰起來。因為算到一半她便發現，今日這鍋粥雖然賣得熱鬧，真正落下來的，卻比她想的薄得多。
不是沒賺，而是賺得很細。
細到若明日米價漲半分，或鹹菜多切一把，裡頭那點餘頭便可能沒了。更別說今兒中間還被那兩個地痞驚過一回，若真翻鍋，前頭那點熱鬧更是白搭。葉輕眉盯著板上那幾個炭字，忽然有點想笑自己。果然，鍋邊站著時，人最容易被白氣和人聲哄著，以為路己經寬了。真把賬落下來，才知道腳下還是窄。
“怎麼？”韓娘子端著空桶過來，低頭看她，“算不明白了？”
“算明白了，才知道這鍋沒你嘴上罵得那麼賺。”葉輕眉說。
韓娘子聽了，眼裡反倒掠過一點意外。她原以為這小丫頭多半會順著今日人多，把自己誇出一朵花來。卻沒想到葉輕眉低頭第一件事，竟是先把那點熱鬧往冷處壓。她便在一旁蹲下，伸手點了點板子：“這裡，骨頭你算少了。昨夜那鍋剩底也算本錢，不能白當撿的。”
葉輕眉一怔，立刻改了。
“還有這兒。”韓娘子又點，“你今兒給那抱孩子的多添了半勺，這也是糧。”
“那半勺也要記？”
“你一日舍半勺，十日呢？”韓娘子瞥她，“開門做吃食，不怕你心軟，怕你心軟了還裝看不見。”
葉輕眉聽著這句，忽然有些服氣。
韓娘子這人嘴硬，手也粗，看著像只會罵人，真到灶火和銅錢跟前，心裡卻比誰都明白。她不是不肯給人一口熱的，只是她比旁人更知道，若連自己這口鍋都先護不住，後頭什麼都談不上。葉輕眉想著想著，心裡那點新冒頭的熱，也跟著更穩了一些。原來所謂做老闆，頭一件事也不是擺派頭，而是你得看得見每一勺米是怎麼進去，又怎麼出來的。
她繼續往下記。
這回不是隻記今日進出，還把明日該備多少米鹽也一併列了。若還按今日這樣起鍋，碎米至少得多半盆；姜不能省，不然那口暖意起不來；鹹菜可以少一點，提味夠了便成，多了反倒壓米香。她寫這些時，腦子裡忽然生出一種極奇怪的安靜。不是雪路上那種繃出來的清醒，也不是邊市初見人潮時那種興奮，而是一種更慢、更沉的東西。像她終於不只是在想“今晚住哪”“明日吃什麼”，而是在想“這口鍋明日該怎麼活”。
這種感覺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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