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鍋還沒開,人便先來了。
來的不是昨日那些掏銅錢的挑夫和趕車人,而是幾個站得更遠的小影子。縮在邊市口那道矮牆邊,衣襬髒,臉也薄,眼神卻一眼就認得出,和韓家後巷裡那些日日守鍋底的孩子並沒有什麼兩樣。葉輕眉一邊蹲在板車邊重寫昨夜那塊韓家粥賬,一邊抬眼掃過去,手裡的炭筆便慢了一下。
她認得其中一個。
是前些日子在後巷捧著半勺薄湯喝得連碗邊都舔乾淨的小男孩。頭髮枯黃,鼻尖凍得發紅,今日腳上那雙鞋比上回更爛,鞋口還塞了乾草。他站在那裡不往前湊,也不吭聲,只一會兒看鍋,一會兒看人。像是知道自己一靠近,便要捱罵。
葉輕眉心裡有根線輕輕一扯。
韓娘子正往鍋裡添水,順著她眼神看了一下,哼道:“又來了。”
“常來?”葉輕眉問。
“人一多,他們鼻子比誰都靈。”韓娘子手上不停,“昨日那鍋香些,今日怕是整條邊市口都聞見了。”
“他們有錢嗎?”
“有錢還會站那兒?”
這話說得硬,甚至硬得近乎不耐煩,可葉輕眉卻聽不出惡。不是韓娘子真嫌孩子礙眼,而是這種事她大概看得太多了。多到連心煩都不是沖人去的,而是衝這世道去的。餓孩子不是今天才有,也不會因你今日多看兩眼就忽然沒了。若每一個都要挪進鍋裡,她這口鍋怕是連自己都先養不住。
葉輕眉低頭看了眼木板上的賬。
昨夜那幾行炭字還在。米多少,骨多少,鹽和姜算幾文,半勺多添的稠粥又算多少。她原本還在想今日多起半鍋能不能把餘頭再往上抬一點,此刻眼前卻又多了幾雙沒錢的眼。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極不講理的念頭,若只賣給出得起錢的人,那這鍋粥豈不是又只成了另一種生意?
這念頭剛冒起來,昨夜韓娘子那句“心軟了還裝看不見”便緊跟著回來了。
葉輕眉煩得想笑。
果然,人才剛摸到賬本的邊,心便又開始往鍋外頭亂跑。她知道自己會心軟,也知道這種心軟最容易誤事。你若連今日多添半勺都不記,明日還怎麼撐第二鍋?可她若真把那幾個孩子全當成牆邊一團風景,又實在做不到。
“若每天勻幾碗出來呢?”她忽然問。
韓娘子連頭都沒抬:“從哪兒勻?”
“今日若賣得好……”
“賣得好,是因為有人掏錢。”韓娘子把勺子往鍋裡一插,終於轉頭看她,“你別見鍋邊圍了幾個人,就覺得天底下的餓都能靠這口鍋填。真從鍋裡勻出去幾碗,少的是明日的米,後日的鹽,和你自己腳下這塊站著的地方。”
葉輕眉被她頂得一時無話。
她其實不是不懂。恰恰因為懂,才更覺得胸口那塊地方發悶。人若什麼都不懂,心一熱便送,送完賠光,再罵一句世道不好,也就算了。可她如今既看見了鍋裡的數,看見了半勺也是糧,看見了熱鬧底下的薄賺,便沒法再裝豪氣。她心裡那點想把粥遞出去的衝動,反倒因此卡得更難受。像知道該伸手,也知道不能亂伸。
“那總不能真當沒看見。”她低聲道。
韓娘子聽見,沉默了片刻,才把火撥了一下:“沒叫你當沒看見。叫你先看清,一鍋能救幾個,救完後你還剩多少。”
這句比先前那幾句都輕,卻正正砸在葉輕眉心上。
她怔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慈悲這東西,若只靠一口熱氣往外送,送到最後多半先送塌的是自己。可若一點都不算,便連明日再開鍋的資格都沒有。她原先總以為,一腔熱心便夠了,眼下才知道遠遠不夠。前者靠一熱,後者卻得拿米、鹽、勺子和賬板一併去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