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開後，今日的人果然更多。
昨兒那點人氣像順著夜風散出去一層，今日一到辰時，邊市口便己有人專門繞過來買這口熱粥。韓娘子嘴上還嫌，手上卻早比昨日熟。葉輕眉在一旁記錢、盯碗、看鍋邊隊伍，眼睛忙得不行，餘光卻總還往矮牆邊掃。
那幾個孩子一首在。
他們沒有往前擠，也沒像昨夜那地痞一樣拿話來攪，只是守在那裡，像在等，等有沒有人喝剩一口，等鍋底有沒有可能再薄出一層輪到他們。葉輕眉越看，手下越快。她一邊記賬，一邊開始在心裡悄悄算另一筆。若今日比昨日多賣十二碗，多出來的那點餘頭能不能頂兩三碗更薄的？若姜少一點，骨湯再勻一分，味道會不會差到叫掏錢的人扭頭就走？
她算得頭都大了。
從前在神廟裡，她怕的是看不見路。如今出來了，她卻發現路有時太多，也煩。尤其每一條都連著活人時，更煩。你往這邊多一步，那邊便少一口；你往那邊多一勺，這邊便要添一筆。她越算，越覺得人這東西真麻煩。可麻煩歸麻煩，她偏又不想把自己活成只會護鍋不看牆的人。
到午前，昨日那個抱孩子來買粥的婦人又來了。
這回她沒先要自己的，反倒先往那牆邊瞥了一眼，低聲道：“你們今兒粥賣得快，那幾個小的都守半日了。”
葉輕眉抬頭看她。
婦人把銅錢放到板上，聲音更低：“我不是叫你白給。只是你若真有心，總得先定個數。不然一會兒這個來一口，那個來半碗，你後頭自己都要亂。”
葉輕眉一怔，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不止她一個人在想這事。窮地方的人，自己未必過得寬，也未必真捨得，可見著更窮的，總難免還會生出一點別的念頭。只不過有人把這念頭壓住了，有人說出來了，有人則像她這樣，卡在賬板和鍋邊中間發愁。
“定多少才不亂？”她問。
婦人看了她一眼：“先定你賠得起多少。”
這話糙，卻比許多大道理都更有用。
葉輕眉低頭在木板角上劃了三道小槓。她知道這不是答案，只是個起頭。三碗。再多，她今日這鍋賬怕就要開始疼；再少，又像故意裝沒看見。她盯著那三道黑槓看了兩息，胸口那口氣反倒慢慢順了。至少她不是站在這兒空發熱。她開始知道，若真要把一口粥遞出去，也得先替它找個不至於把鍋拖翻的法子。
日頭再偏一點時，鍋邊人少了一輪。
葉輕眉剛把最後幾枚銅錢收進布袋，便看見那矮牆邊幾個孩子終於動了。不是往前撲，而是像瞧見她抬頭了，才試探著挪了半步。就半步，小心得像隨時準備縮回去。葉輕眉看著那半步，忽然明白一件事。人餓久了，怕的有時不只是沒得吃，還怕自己一伸手就先被人嫌。
她喉頭動了動，回頭看向韓娘子。
韓娘子沒看她，只把鍋蓋掀起一點，聲音很平：“先記著。今日別急。你既然想做，就別做成一時心軟。”
葉輕眉站在那裡，手心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
她知道韓娘子這句是在攔她，卻不是在斷她的念頭。恰恰相反，這是在逼她把那點念頭再磨實一點。不是今天看見幾個餓孩子，熱血一上頭便端鍋出去；而是得想明白，明日怎麼給，給多少，誰先來，誰不能搶，給完了鍋裡還剩什麼。
她低頭看了眼木板角上那三道黑槓，忽然第一次真切地嚐到了另一層意思。原來慈悲這東西，也有本錢，也有方法。沒有本錢，便撐不長；沒有方法，便只會把好心送成亂局。
風從邊市口吹過來，帶著鍋裡粥香和街角髒雪的冷味，一起撲在她臉上。
葉輕眉抬頭，望著那幾個還站在矮牆邊不敢動的孩子，心裡很輕地說了句，明日試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