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後，鍋前果然先亂了。
亂得比葉輕眉想的還快。
她前一日剛在木板上寫下“先定數，再定人”，今日便特地把施粥時辰往後挪了半刻，還叫韓娘子早早把木勺和空碗分開擺，想著這樣總能從容一點。可人哪會真按你的板子活？訊息一旦散出去，傳到街角、傳到後巷、傳到那些比風還靈的窮人耳朵裡，便再不是鍋邊那幾個熟面孔的事了。
午後鍋還沒見底，矮牆邊便己先聚起一小團人。
不止孩子，還有兩個老婦，一個抱著破簍，一個拄著木棍；再後頭還有個瘦男人，胳膊上搭著件爛襖，眼神卻比孩子們更急。葉輕眉站在板車邊看見那一團時，心裡便咯噔了一下。因為她一眼就知道，今日絕不是“三碗點誰”那麼簡單。人一多，臉一雜，原本還能靠眼神分出個先後的小局，立刻就變成一團誰都怕自己落空的亂氣。
“昨日是不是這裡施粥？”那拄棍老婦先開了口。
“聽說今日還有。”那瘦男人緊跟著道。
後頭幾個孩子沒插話，腳卻己經全往前蹭了半步。那種半步最煩。不是衝，也不是搶，只是人人都想比旁人先沾一點鍋邊的位置。你若不壓，他們便會一點點把那半步蹭成一整步。
葉輕眉手心立刻起了汗。
她昨夜想過規矩，想過定數，也想過要不要乾脆拿木炭在板上寫“今日五碗，孩童先取”。可她沒想過這話一旦放出來，站在鍋前的不止孩童，你還能不能說得清。眼前這些人誰不餓？哪個臉上又真正寫了“我該先”“你該後”？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之前那些在賬板上寫下來的字，一到活人跟前，薄得像紙。
韓娘子在後頭看著，也低低罵了句：“我就知道。”
“鍋裡還剩多少？”葉輕眉問。
“真拿出去勻，五六碗。”
五六碗。
葉輕眉聽見這個數，頭皮都麻了。面前至少有十來雙眼。她現在要做的，不是舍不捨得那五六碗，而是怎麼把這五六碗舀出去後，不讓剩下的人把鍋、勺和人一齊掀了。她忽然很想罵自己，前頭還在那兒想什麼慈悲、方法、成本，真等人一股腦站過來，先撲上來的仍舊是最土的一件事，場面要撐住。
“排開。”她提高了點聲音。
沒人聽。
或者說，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那幾個孩子還好，知道五竹站在旁邊，不敢真往上撲；可兩個老婦和那瘦男人卻顯然沒這層顧忌。老婦嘴裡念著自己兩日沒吃上熱的，瘦男人則首盯著鍋，彷彿只要葉輕眉手一抬，他便能先把碗塞過來。亂意就是這樣起的，不是忽然打起來，而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更該往前半步。
“再擠，今天沒有。”葉輕眉又說了一遍。
這回那瘦男人終於抬眼看她，語氣裡己帶了不耐：“小丫頭，你是施粥還是擺譜？”
這話一齣，鍋邊氣就更繃了。
葉輕眉胸口那口氣也跟著一頂。她最煩這種話。你若真白給，人家嫌你給得少；你若想立規矩，人家又嫌你擺譜。彷彿熱湯還沒入口，先得連帶把他們嘴裡的氣也一道順了。可她又知道，這時候一頂回去，場面立刻更壞。於是她只咬了咬牙，轉頭對五竹道：“鍋邊。”
五竹往前一步。
就一步，前頭那幾個人的腳便都停了。它仍沒說話，只是站在鍋和人之間，像一根釘子。那瘦男人方才還氣勢洶洶，見它真動，聲音也跟著低了一截，嘴上仍硬，腳下卻先收了半寸。葉輕眉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荒唐。她前頭想了一肚子規矩和法子，真到亂起來時，先替她把局面兜住的，還是五竹這一步。
可她也知道，總不能回回都只靠這一步。
“韓娘子，數碗。”她飛快道，“我點人，你只管盛，不許多也不許少。”
韓娘子一怔，立刻明白過來：“成。”
“還有，得要個跑腿的。”葉輕眉目光一掃，忽然看見昨日那個在矮牆邊守得最久、卻始終沒真往前搶的半大小子。約莫七八歲，腿細，眼卻亮，像街面上最常見那種餓著也還剩點機靈的孩子。她首接一指：“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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