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葉輕眉把木板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韓家粥賬西個字底下，炭痕一層壓一層。米、鹽、姜、鹹菜、柴、碗、阿樹的那口粥、施出去的五碗，還有鍋邊那點看著熱鬧、落到賬上卻薄得叫人皺眉的餘頭。她先前總覺得，只要這鍋能穩住，人和錢總能慢慢跟著穩。如今真把幾日的進出一筆筆並在一起看，心裡卻越來越涼。
她拿炭筆在“施出去的五碗”上重重劃了一道，又去點那點餘頭。指尖一路點過去，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鍋是穩住了，可穩住的也只是一口鍋。多添一張嘴，板上那點黑字便立刻發緊。
這鍋粥己經能叫她們活下去。能活，能站住，能讓韓娘子少罵兩句窮路，能叫阿樹有個先幹活再喝粥的地方，也能讓那幾雙守牆邊的眼偶爾真喝到一點熱的。可也就到這裡了。再往上，便開始吃緊。你多施幾碗，賬就疼；你多僱一個人，鍋裡的餘頭便要再薄一層。像拿著一隻只能盛這麼多水的破盆，左邊要分，右邊也要分，分到最後，人人都沾著一點，你卻很清楚，這盆並沒有變大。
葉輕眉盯著那幾道炭字，忽然有點煩。
煩不是嫌這鍋粥沒用，而是終於承認一件事，光靠這鍋，只夠今天活，不夠把明天也往前推。她原先還想再多熬幾日，先把阿樹、施粥、鍋邊規矩都捋順些，再談別的。可眼下這賬板擺在這兒，明明白白告訴她，若再只盯著鍋邊那點熱氣，她遲早得在“再多養一張嘴”和“明日還剩多少米”之間反覆摳索。
她最煩這種摳索。
不是因為嫌窮，而是因為這種窮法沒有長性。你一勺一勺地省，一文一文地掰，到頭來仍是在原地打轉。活下來了，卻沒法往前走。她坐在後院那塊破板邊，聽著遠處邊市口夜裡偶爾傳來的驢叫和人罵聲，腦子裡忽然像有隻手把什麼舊東西從深處慢慢掏了出來。
玻璃。
這兩個字一冒頭，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沒想過，只是一首被她壓著。神廟裡那幾年，她腦子裡藏著太多比眼前更大也更險的東西，槍、黑匣、門、地圖、日後要去的路，哪一樣都比邊市口一口破鍋更硬。可真落到這片人間裡後，她才知道大東西多半先用不上。真要命的，往往是銀錢，是能不能讓一口鍋明日還開得起來，是能不能讓阿樹這種孩子不只靠施粥活。她若真想把手邊這點好意往後推遠一點，便不能只靠鍋裡多薄幾勺。
“你在發什麼呆？”韓娘子從後頭端著洗淨的空碗出來，見她抱著板子不動，便皺眉問。
葉輕眉抬頭，忽然道：“韓娘子，若有一樣東西，做出來後不必當天賣盡，也不必當天吃掉，人家買了還會想再來買，像不像活錢？”
韓娘子被她問得一怔，隨即嗤了一聲：“你如今連錢都要分死活了？”
“不是分。”葉輕眉說，“是這鍋粥的錢，活得太短。”
韓娘子聽完，倒沒立刻反駁，只把碗往木盆裡一放：“熱湯熱飯本就活不長。你想要活得長的，那得是貨。”
“對，貨。”葉輕眉眼睛微微一亮。
韓娘子看她這副神情，警覺先上來了：“你又要折騰什麼？”
葉輕眉沉默了一下，終究還是把那兩個字說出口：“玻璃。”
韓娘子盯著她，看了足足兩息，像是在分辨她是燒糊塗了，還是夜裡夢沒醒。片刻後，她才慢慢吐出一句：“你連粥鍋都才剛看順，就想燒天上的月亮？”
葉輕眉差點被她這句逗笑。
“沒那麼邪。”她說，“我又不是現在就要弄出什麼值錢鏡子。我只是忽然想起，邊市裡有些粗玻璃珠和小燈片，賣得不算稀罕，價卻不低。”
她白日里其實早見過。胡商貨架上那幾串色澤發濁的玻璃珠，雜貨攤裡一小片帶著氣泡的擋風燈片，甚至有人佩在腰間當個亮色的小玩意兒。都談不上多精，可放在這地方，己經夠人當回事。她當時只是匆匆看過，此刻把賬板一攤，那些東西便忽然都活了。因為它們不是熱一陣就散的粥，而是能擺、能存、能慢慢賣的貨。
“貨也得先有本錢。”韓娘子潑她冷水，“沙不要錢？柴不要錢？爐不要錢？你拿什麼燒？”
這幾句頂得極實，把葉輕眉剛亮起來那點念頭狠狠幹往地上一摁。
可她這回沒被摁滅，反倒更清。因為韓娘子頂的都是真的。玻璃若真能做，難的不只是她腦子裡那點零碎知識，而是窮。窮爐、窮柴、窮料、窮手。她若一上來便想著鏡子、器皿、體面貨，那便純是做夢。可若只先求最粗、最便宜、最耐得住窮法的東西呢？比如擋風燈片，粗珠，透一點光的小片子，哪怕渾、哪怕有雜，只要能用，邊市裡未必沒人買。
“那就先燒賠得起的。”她低聲說。
韓娘子皺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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