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葉輕眉把火先收小了。
不再一上來就想著燒出什麼像樣東西，也不再硬往罐裡塞滿一肚子料。她先把前日剩下那點沙又篩了一遍，石子、草梗、粗灰一粒粒挑出去，只留儘可能細的。阿樹蹲在一旁幫她，挑得眼都發花，還忍不住問：“這點小石子也礙事？”
“礙。”葉輕眉頭也不抬，“它不肯化，就要卡在裡頭，最後看著像魚眼。”
阿樹聽不懂魚眼是什麼，卻聽懂了“不肯化”三個字，於是更認真了些。韓娘子從後頭經過，見她今日終於不再像前兩天那樣一頭往火裡撞，嘴上仍損：“早這麼老實，煙都能少吃兩口。”
葉輕眉沒回嘴，只繼續低頭理料。
她這會兒倒真有點老實了。前兩日那頓摔，把她腦子裡那點“差不多就能成”的輕氣摔得差不多。如今她終於明白，窮火也有窮火的脾氣，破罐也有破罐的極限。你想讓它們替你幹活，便得先順著它們來，而不是照著自己腦子裡的圖樣狠狠幹下命令。
這一回，她給自己定的要求也低。
別求透明，別求體面，先求化。只要那堆料能在火裡真正抱成一團，哪怕發渾，哪怕起泡，哪怕最後只得一小坨，她也認。認了，才有下一步。她甚至沒再提鏡子這種字眼，只在泥地上寫了兩個更土的字，成團。
火起後，後巷安靜得很。
韓娘子照舊在前頭守鍋，阿樹被她留了半邊在爐旁，半邊還得顧攤子跑腿。五竹則站在風口邊，按葉輕眉的手勢時不時挪一挪那塊破瓦，讓火不至於偏到一邊。葉輕眉蹲在爐前，整個人都像縮成一小團，只盯著那舊罐裡頭一點點發紅髮亮的變化。她不再急著翻，不再急著加，也不再一看見顏色不對便撲上去亂動。火慢，她便跟著慢。
這慢讓人難受，卻也終於見出一點不同。
日頭移了半截時，罐裡的料第一次沒有立刻結成一層死硬的黑殼，而是在紅裡慢慢軟下去，邊緣甚至浮出一點粘稠的亮。葉輕眉看見那點亮，心口都跟著緊了一下，卻硬生生忍住沒動。她知道這種時候最怕心急。你手一伸，火口一亂，前頭熬出來的那點脾氣又得重頭再來。
“像不像了？”阿樹忍不住問。
“閉嘴。”葉輕眉說得很輕，眼睛卻沒離開。
阿樹立刻把嘴抿住。
又過了一陣，罐口那團東西終於真正塌了半邊。不是漂亮地流，也不是她前世見過那些在工廠影片裡亮得發白的熔態，只是一種遲鈍、粘、帶著雜質和氣泡的軟。可就是這點軟，己經足夠讓她指尖都發麻。
“成了？”韓娘子不知何時也站到了後頭。
“還沒。”葉輕眉聲音發緊，“再一會兒。”
她等到自己都快數亂了，才讓五竹把火口壓下去一點。再開罐時，裡頭先是冒出一股帶灰腥的熱氣，隨即才露出那團東西的真樣子。阿樹第一眼看見，臉上神情竟有點失望：“就這？”
確實不怎麼像樣。
只是一塊巴掌都不到的厚片，邊緣發黑，中間發渾，裡頭全是細小氣泡和沒化乾淨的雜點。說它是玻璃，也許算；說它只是塊燒糊的亮石頭，也能糊弄過去。它離“好看”兩個字差得遠，甚至離“值錢”都還很遠。葉輕眉把那塊東西捏起來，對著天光看了很久，眼裡卻一點點亮了。
因為它到底不是前兩日那種死黑渣了。
它是真的成了一塊東西。
有光能透過去，哪怕透得渾；有形能留住，哪怕邊緣歪；有雜質卡在裡頭，像把灰和火一併封住了。可正因如此，它反倒比她腦子裡那些體面鏡片更真。真得像她眼下手裡能抓住的一小段路。醜，但活。粗，但能再往下改。
“醜得很。”韓娘子下了評語。
“是醜。”葉輕眉說，“可它真出來了。”
她說這句話時，嘴角竟有點壓不住。不是因為這東西多了不起，而是她終於從那道深坑裡摸到了一塊邊。你連續摔了兩日，燒掉一堆柴和罐，最後手裡能真拎出這麼一塊渾東西，心裡那口氣便會突然穩很多。因為你至少知道，這不是全無門路的瘋念頭。
阿樹還在失望：“這玩意兒真有人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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