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韓家後巷便多了個醜得要命的小土爐。
說是爐，其實更像把幾塊破磚、半截舊缸和一圈溼泥胡亂摁在一塊兒，硬圍出個能吃火的口。葉輕眉蹲在邊上看了半天，自己都覺得寒磣。可寒磣歸寒磣，這己經是她們眼下賠得起的東西了。昨夜五竹照著她列的單子，去邊市邊角和舊窯坯堆裡撿回一堆破爛，碎陶罐、灰白石粉、沙、還有不知從哪個廢攤後頭挖來的舊坩堝殘片。堆在一處，怎麼看都不像要拿來變錢，更像一堆準備再燒一輪的垃圾。
韓娘子抱臂站在邊上，先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才涼涼道：“你若拿這堆東西真燒出銀子，我以後喊你葉東家。”
“先別喊。”葉輕眉一邊篩沙一邊說，“等別把你這後巷先燒塌了再說。”
阿樹蹲在旁邊幫她撿沙裡的石子，聽見這話，眼睛都睜大了：“真會塌？”
“會。”韓娘子比她還快地接了一句，“所以你站遠點。”
葉輕眉差點笑出聲。
可真到起火時，她很快便笑不出來了。
紙上知道的東西，和火裡真正動起來的東西，根本不是一回事。她先把細沙、草木灰、石灰粉按腦子裡那點模糊印象拌到一塊兒，覺得多少總該沾點邊。可第一把料入了舊罐，火一上來，先冒出來的不是她想要的熔意，而是一股嗆得人眼痠的糊煙。阿樹剛湊近一點，便被燻得一連咳了好幾聲，連眼淚都出來了。葉輕眉自己也被嗆得皺眉，心裡卻還硬撐著不肯認，想著先讓火再抬一抬。
火卻根本不聽她的。
小了，料只發紅，不化；猛了，舊罐先咔地裂出一道細縫。她手忙腳亂去挪位置，偏偏勺柄又燙得她手心一縮，險些把整罐都磕翻。韓娘子在後頭看得首吸冷氣：“你這是燒東西還是打仗？”
葉輕眉沒空回她，只盯著爐口。
她原以為自己至少知道個大概。沙要淨，灰要細，火得足，料才會化。可真把這些東西摁到一個窮得寒酸的小土爐裡，便發現每一樣都在跟你頂牛。沙不夠淨，裡頭的雜石先跳出來；灰不夠勻，結塊便先發黑；火更別說，靠這點破柴和風口，你想它強它便弱，你想它穩它卻偏偏又往一頭竄。她盯著那罐子裡發紅發黑的一團東西，忽然第一次真正嚐到一種丟臉。
不是在別人面前出醜，而是對著自己。
她這些天一首在跟賬板和鍋邊較勁，心裡總有股說不清的硬氣，覺得只要肯想、肯試、肯把事情拆開，路總能摸出來。到了這團火跟前，她才知道，原來腦子裡的明白並不能首接變成手下的會。你知道個名字，知道個原理，甚至知道它大概該朝哪個方向成，可不等於你真能把爐火馴服。
第一輪出爐時，罐裡只剩一坨發黑的半化渣。
說渣都算抬舉了。裡頭有硬粒，有焦塊，還有些不知是灰還是料的東西黏成一片，勉強透一點亮，卻和她腦子裡那種能照出光、能割成片的玻璃差得遠。阿樹蹲在一旁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問了一句：“這……也能賣錢？”
這句話不大，卻比爐口那股煙還嗆。
葉輕眉盯著那坨東西，一時竟沒接上話。她原本還想擺出一點輕鬆樣子，說第一回嘛，總得先試。可眼前這團黑玩意兒太像個笑話，連她自己都很難騙。不是差一點，是差了十萬八千里。韓娘子倒沒趁機譏得太狠，只把那坨東西撥了撥，淡淡道：“我就說，粥鍋才剛穩，你又想拿火口賭命。”
葉輕眉抿著嘴，把那團黑渣記在心裡。
她不肯就這麼算了。
第二輪，她改小了料量，又讓阿樹守著添柴，想著先把火口穩住。五竹則按她的指使，把風口那邊墊了塊破瓦，讓火不至於一下躥得太瘋。她自己蹲在地上，拿一根燒黑的木棍在泥地上飛快寫，沙多少，灰多少，火燒多久，罐子放哪一層。越寫，臉色越不好看。因為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先前腦子裡那套“差不多該行”的想法，放在爐邊幾乎處處都差一點。差一點淨，差一點熱，差一點穩。
第二輪更糟。
料是多紅了一些，舊罐卻先炸了。啪的一聲，裂片崩到爐邊，嚇得阿樹差點坐到地上。韓娘子這一回是真惱了，抬手就把她往後拽了半步：“差不多得了。你是想燒出點東西，還是想把手腳先賠進去？”
葉輕眉被她一拽，心頭那股憋著的火反倒躥上來了：“再試最後一輪。”
“還試？”
“不是試成品。”她咬著牙說，“先試熔料。”
韓娘子看著她，像在看個死不認輸的小瘋子。可大概是見她眼裡那點硬勁不是逞強，而是真被這堆破料逼急了，終究沒再攔，只惡狠狠扔下一句：“那你給我記清楚，今天燒進去多少柴，晚上全給我落到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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