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葉輕眉先沒去後巷看爐。
她先站到了板車前，把那塊黑木板翻了個面，重新寫字。寫得很慢，也很用力。阿樹站在旁邊，脖子伸得老長，一邊認一邊念：“粥……先錢後碗。施粥……午後定數。玻璃……先看不許摸。”
唸到最後一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這也算規矩？”
“最先要防的，就是手賤。”葉輕眉說。
她這幾日被鍋邊、人群、掀鍋、數碗、試火輪著打一圈下來，終於有點明白了。規矩這東西，壓根不是坐在屋裡想出來的，往往都是人先來鬧，鍋先險些翻，錢先差點對不上，手先朝你貨上伸了，你才知道下一句該寫什麼。像“先錢後碗”，是給昨日那兩個想賒著先喝再說的老油子立的；“午後定數”，是給那些聽見施粥就往鍋邊一窩蜂擠過來的眼睛立的；至於“先看不許摸”，更不必說了，她懷裡那塊渾濁玻璃若真拿出去問價，邊市口這些人保準先摸一圈再說。
韓娘子端著桶從後頭出來，看了眼木板，哼道：“寫得倒像回事。”
“像回事也得有人認。”葉輕眉說。
“人從來不認字，他們認吃虧。”韓娘子把桶往車上一擱，“你叫他吃過一回虧，他自然記得你這板子。”
這話又糙又準。
葉輕眉聽完，竟有點想笑。韓娘子這人不識幾個大理，偏偏一張嘴裡總能抖出最土也最實的門道。規矩要想站住，終究不是靠你寫得好看，而是靠有人真在它面前栽過、停過、讓過。寫字只是把口子先立出來，真正把它磨成形的，還是後頭那些事。
這一天果然也沒叫她白擔心。
先來的是個趕路漢子，聞著粥香先伸勺後摸錢，嘴裡還嚷嚷著自己每日都來，哪差這一回。葉輕眉抬手就把勺子壓住，指了指板子：“先錢後碗。”那漢子還想笑著打混，五竹己在旁邊抬了抬眼。只那一下，那人便老老實實把銅錢掏了出來。韓娘子在後頭看得哼了一聲，像是在說，瞧，這不就認了。
後頭又來了個帶孩子的婦人，想趁午前人少先把施粥碗領了。葉輕眉把木板轉過去給她看：“午後，定數。現在沒有。”婦人臉上明顯有點不高興，像覺得這點規矩都是擺給窮人看的。葉輕眉心裡也發堵，卻仍硬生生把那點發堵壓住了。她知道自己若在這種時候心軟，後頭那幾行字便又白寫。規矩最怕的就是寫給旁人看，自己先偷偷撕一道口子。
“你們如今是真把自己當鋪子了。”那婦人走時，嘴裡還帶著點刺。
葉輕眉沒頂她，只低頭把這句也記進了心裡。
鋪子。她從前總覺得這兩個字離自己還遠。如今聽旁人帶著刺說出來，心裡倒反而動了一下。原來別人己開始拿這地方當個“有規矩的地兒”看了。哪怕是嫌，也說明這鍋和這板子己不只是昨日那種隨時能散的攤熱鬧。
午後，真正的麻煩落在玻璃上。
她把那塊渾濁玻璃拿到攤邊，原本只是想讓路過的人先看看反應，結果剛擺出去不到半刻，便有個賣燈油的小販湊過來，先用手指戳了兩下，隨即就想整塊拿起來對光瞧。阿樹眼快，趕緊撲過去把他手拍開。那小販頓時不樂意了：“摸摸都不讓？”
“看行，摸不行。”葉輕眉說。
“你這東西又不是金子。”
“不是金子，摔了也不會自己長回來。”
那小販被她一句噎住，臉色不大好看。周圍偏偏又己有幾個人圍上來，顯然都對這塊發渾發亮的東西起了好奇。葉輕眉一看人多，頭皮都緊了。她現在總算長了點記性，知道邊市裡最怕的不是沒人看，是人人看了都想伸手。貨一旦沒規矩，熱鬧再大也是給自己找亂子。
“阿樹。”她低聲道。
阿樹立刻會意，往板車前一站，學著五竹平時那副板樣，硬把那塊小地方隔出半步。樣子當然學得不像，氣勢也差得遠，可至少動作對了。韓娘子在後頭看見，嘴角都抽了一下，大概是想笑，又忍住了。
“想看，一個個來。”葉輕眉說，“別碰，別搶，問價可以，壓價也可以，伸手不行。”
這幾句說出口時，她心裡其實還有點發虛。畢竟她自己都知道，這塊渾玻璃離“貨”還早，能不能賣出去都兩說。可正因為這樣，她反倒更得先把規矩立住。東西越少、越嫩、越經不起人摸，規矩便越得早一點站起來。否則你連第一塊試貨都護不住，後頭還談什麼養路。
圍著的人裡，有人嫌她小小年紀事多，也有人覺得新鮮，真老老實實排著看。最末終於有個賣燈盞的老頭，看了半天后慢慢道：“若再薄一點，掛在燈前擋風，未必沒用。”
這句話一出來，葉輕眉眼裡頓時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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