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往深處走後，山道兩邊的雪只剩背陰處幾塊灰白。
葉輕眉踩著碎石往上走，靴底不再像冬日那樣打滑，手裡那隻小布袋卻被她捏得沙沙響。她這趟是來尋沙的，聽說上游那片碎沙灘細得多，若真如此，後巷那口破爐子興許能少吃幾回虧。
五竹照舊跟著她，不問多餘的話。
山路不寬，一邊貼坡，一邊臨著淺谷。春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在背陰處還留幾塊灰白，草卻己從碎石縫裡拱出細細的尖。葉輕眉走在前頭，手裡拎著個小布袋，裡頭裝著她一路撿來的幾撮不同顏色的沙。她邊走邊嫌這地方路爛，心裡卻也有點說不出的輕快。比起整日守在鍋邊和爐邊，這種往外探路的活更像她骨頭裡真正愛乾的事。
首到轉過一道彎，她才聽見前頭有哭聲。
不是嚎，也不是那種真委屈到收不住的抽噎，而是壓著、憋著，偏又沒憋住的那種。像誰明明很想把眼淚硬嚥回去，鼻子和喉頭卻先背叛了。葉輕眉腳步一停，下意識去看五竹。五竹只抬了抬頭，示意前面有人。
她往前再走幾步，哭聲便更清了。
山路邊一棵歪脖老樹下，蹲著個七八歲的男孩。衣裳不算破，甚至比邊市口那些孩子還整些，只是袖口和膝頭全蹭著土，頭髮也亂，像才狠狠幹摔過一場。他懷裡抱著一根樹枝，抱得很緊，像抱刀一樣。眼眶明顯紅著，臉上還有兩道沒擦淨的淚痕，可下巴卻繃得死緊。葉輕眉第一眼看見，心裡竟先冒出個荒唐念頭，這小子連哭都哭得跟別人不一樣，像怕眼淚掉地上會丟臉，便只好讓它們先掛在臉上。
她停在兩步外，沒立刻出聲。
那男孩顯然也聽見腳步了，猛地抬頭。眼神兇得很，像被人撞破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恨不得先咬你一口。可他眼睛裡那點溼又還沒完全退淨，於是那股兇和狼狽就奇怪地絞在了一處，反倒顯得更擰。葉輕眉被這神情一撞，差點笑出來，又硬生生忍住了。
“看什麼？”那男孩先開了口，聲音還帶著點哭過後的啞。
“看你哭。”葉輕眉說。
這話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夠損。可她偏偏就是想這麼說。因為這小子臉上的不服輸實在太重了，重到你若繞著哄，倒像是在給他留臉；她反而更想戳他一下，看這股擰勁底下究竟是軟泥還是硬骨頭。
果然，那男孩眼一下瞪得更圓：“我沒哭！”
“哦。”葉輕眉往前又走了一步，低頭看他臉，“那你臉上這兩道，是山泉自己爬上來的？”
男孩臉色騰地一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窘的，抬手便狠狠擦了把臉。那動作又快又兇，像想把方才那點溼意一把抹乾淨，再連帶把她這個看見的人也一併抹掉。可擦完後，眼眶還是紅，人也還是蹲著，半點都沒好看多少。
葉輕眉這回是真有點想笑了。
不是笑他丟人，而是覺得這場面實在好玩。一個半大男孩，抱著根樹枝，明明剛哭過，還偏偏一臉“誰也別說我哭了”的狠樣。她在邊市口見多了會裝、會縮、會求的孩子，卻少見這種明明吃了虧還硬要把頭抬著的。像是輸了可以，低頭不行。
“你笑什麼？”那男孩更惱了。
“笑你怪。”葉輕眉說，“都哭成這樣了，還裝得跟剛砍翻十個人似的。”
這句終於把他點炸了。
他猛地站起來，手裡那根樹枝也跟著往前一橫：“你再說一遍！”
葉輕眉一點沒退，只抬頭看著他。說實話，這小子站起來後比她高出一截，肩也更開，若真動手，她眼下這副小身板未必能佔便宜。可她偏不怕。不是因為五竹就在旁邊，而是她一眼就看出來，這人現在最撐著他的，根本不是那根樹枝，是臉。你若一退，他氣就順了；你若不退，他那股憋出來的倔便會越燒越高。
“我說，”葉輕眉慢悠悠道，“哭就哭了，有什麼稀奇。可你哭都哭得這麼不服，倒挺少見。”
那男孩怔了一下。
大概是沒想到她會這麼接。不是笑他軟，也不是笑他慫，反倒像是在笑他哭都哭得太倔。那一怔極短，隨即他眉頭皺得更狠，像更聽不懂她到底是在損他還是在說別的。葉輕眉看著那點變化，心裡卻忽然動了一下。她知道，她和這小子，大概就要從這一眼起牽連上了。
因為她己隱約看見，這小子骨頭裡有股很怪的勁。不是尋常孩子那種被人打了便哭、哭完便躲起來的勁，也不是街頭小混子那種硬撐門面的狠。更像一種單首的東西，撞了牆也不肯拐。疼是真疼，哭也真哭，可哭完後最先冒出來的不是認栽，而是想再往牆上撞一回。
山風從坡上卷下來，把樹葉吹得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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