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孩盯著她，像盯著一塊剛絆倒自己又偏偏會說話的石頭。
葉輕眉也不急，就站在原地任他看。山風吹過來，把他手裡那根樹枝上的葉片吹得輕輕抖。那樹枝不粗，前端卻磨得順，顯然不是隨手摺來撐樣子的，更像他平日便慣拿著的東西。葉輕眉掃一眼便更有數了，這小子方才八成是跟人狠狠幹過一場，還多半是輸了。輸了才會躲到樹下哭，哭完又不肯認。
“看夠沒有？”那男孩終於先開口，語氣還衝。
“沒。”葉輕眉說，“我還在看，你哭都哭成這樣了，怎麼還一臉像要去咬人的樣子。”
這句剛落，對方手裡的樹枝就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氣。那股氣一瞬間從臉紅到了耳後，連眼裡那點溼都像被烘乾了。葉輕眉看著，心裡竟有點痛快。她就喜歡這種反應。不是因為愛欺負人，而是這說明她沒看錯，這小子心裡那團東西還沒滅，稍一撩撥便又往上竄。
“你再提哭，我連你一起打。”他咬牙道。
葉輕眉聽得差點樂出聲：“你剛被人打哭，這會兒還惦記打我？”
他臉色頓時更難看，像是被人狠狠幹踩住了尾巴。葉輕眉偏還不放，往前半步，抬手指了指他膝頭那塊蹭破的土：“摔得不輕吧？”
“關你屁事。”
“是不關我事。”葉輕眉點頭，“我就是奇怪。你若真不服，怎麼不當場打回去，反倒躲這兒哭？”
這話一齣口，那男孩眼神一下變了。
不是單純的氣，而是更深一點的東西，像被她正正戳中最不想叫人知道的那一下。葉輕眉心裡一動，知道自己點對了。一個人真倔不倔，不看他贏時多橫，要看他輸時想的是什麼。若只會躲著哭，那也不過是嘴硬；可若哭時腦子裡惦記的仍是怎麼打回去，那便不一樣了。
“我打不過。”他終於憋出一句。
聲音不大，壓得極低，像這幾個字本身也很丟人。說完後，他手裡的樹枝反倒攥得更緊，指節都發白了。
葉輕眉聽見，反倒笑意更深了些。
“打不過就練啊。”她說，“你總不會覺得坐這兒把樹根哭溼了，回頭人家就會自己滾來讓你贏？”
那男孩瞪著她，像想反駁，偏一時又駁不出來。葉輕眉心裡更樂。她現在幾乎能看見這小子心裡那股火是怎麼竄的。先前只是悶在胸口，像要把自己先燙壞；她這一句一句往上點，火便不再只燙裡頭，而開始找出口。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被人一激就非得狠狠幹一回的少年，明知自己笨拙，也明知可能再輸，偏偏就是不肯服。眼前這小子，骨頭裡也是這味。
“你笑什麼？”他又問了一回。
“笑你笨。”葉輕眉說得乾乾脆脆，“輸都輸了，還不會挑個像樣的地方哭。山路邊上，風一吹，眼淚都不值錢。”
男孩大概從沒聽過這種話，整個人都僵了一下。葉輕眉沒給他緩，繼續道：“真想把臉找回來，哭完就該想下一回。誰打的你？他怎麼贏的你？你為什麼慢？為什麼沒他狠？你總得先把這些想明白，再來擺這張臉。”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有點像在訓阿樹。可眼前這小子顯然和阿樹不一樣。阿樹那種機靈，是為了活；這男孩身上那股倔，更像是為了爭一口“我偏不輸”的氣。這樣的人其實最好點。你只要別順著哄，反而拿話狠狠幹他兩下，他心裡那點不服便會自己生火。
果然，那男孩聽到後頭，眼裡的怒竟慢慢壓過了窘。不是衝她的怒，而是一種更朝外的東西。像她方才那幾句，終於把他從“我剛哭過”這件丟臉事裡往外拽了一把，扔回了“我為什麼會輸”上頭。
“他比我大。”他悶聲說。
“所以呢？”葉輕眉立刻追過去，“大就活該你輸？”
“他也壯。”
“壯你不會想辦法？”
“他先動手。”
“他先動手你就只會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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