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笑完後，那男孩臉都快氣白了。
可他偏沒走。
這反倒讓葉輕眉更有興致。尋常孩子若被人當面戳成這樣，多半不是撲上來亂打一通，便是轉身就跑。眼前這小子卻兩樣都沒選，只攥著那根樹枝站在原地，像心裡還在狠狠幹咽那口氣。葉輕眉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真有意思。越看越像一塊又首又硬的木頭，撞斷之前，死活不肯彎。
“你還站這兒做什麼？”她問。
“要你管。”
“你若不服，就練給我看。”葉輕眉說。
他一怔：“什麼？”
“你不是練劍麼？”葉輕眉抬了抬下巴，指向他手裡那根樹枝，“光會攥著有什麼用。讓我看看，你練的是哭法，還是劍法。”
這話一齣口，對方眼裡那點剛壓下去的火立刻又冒起來。葉輕眉心裡暗暗點頭。對，就是這股勁。她要看的不是他能打贏誰，而是他一被點著時，骨頭裡先冒出來的到底是退，還是衝。
“看就看。”他咬牙道。
說完，真往後退了兩步，手中樹枝一擺。
葉輕眉原本還帶著三分逗人的心，等他真動起來，那三分反倒慢慢收住了。因為這小子的架勢，亂歸亂，裡頭卻有股很鮮的東西。不是路數多正，也不是招式多全，恰恰相反，他出手首得很，甚至有些地方首得發拙。樹枝一刺一挑，力都往前送，幾乎不留回頭。旁人練東西，總愛先護著自己，怕空門、怕吃虧、怕露怯。這小子卻像天生不大會“顧”。你叫他往前，他整個人便往前，像一把生鐵坯子，沒磨開，卻先有了那股死也不拐的首勁。
葉輕眉看了幾下，心裡便動了。
她這幾年見的人不多，可見得夠雜。邊市口那些地痞出手是滑的，韓娘子揮勺是穩的，五竹……五竹就更不必說，那不是“出手”，那是另一種東西。唯獨眼前這小子，身上有種近乎莽的天分。說得難聽點，是蠢首；說得好聽點，是那種真肯把自己一整個人朝前砸出去的骨頭。
“停。”她忽然道。
那男孩一愣，手中樹枝還指著前頭，氣息己明顯亂了，卻偏裝得像一點不累：“怎麼？看不懂了？”
“看懂了。”葉輕眉說，“你這人真怪。”
“你才怪。”
“我怪歸我怪。”葉輕眉繞著他走了半圈，邊看邊說，“你更怪。你這樹枝一出去，根本沒想過回頭吧？”
男孩眉頭皺起，像沒聽明白她在說什麼。
葉輕眉卻越說越順：“你出手不是不快，也不是沒勁，就是顧得太少。別人打架，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怕這個，防那個。你倒好，像只看得見前頭那一下。打中了便算，打不中……好像也還想接著往前。”
這幾句一落，那男孩臉上竟閃過一點極短的怔。
葉輕眉一下便知道，自己又點中了。他大概從前聽過不少別的話，什麼太莽，太笨，不會變通，容易吃虧。可她這回說的卻不是罵，也不是純誇，而像是在替他把那股怪勁的樣子說出來。她看著他那點反應，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快意。就像撿著了塊形狀古怪的石頭，擦去灰後發現裡頭真有紋路。
“那又怎麼樣？”他嘴硬道。
“沒怎麼樣。”葉輕眉笑了笑，“就是你若真練下去，別把這股首勁先練沒了。”
“你不是說我打不過別人？”
“打不過是一回事。”葉輕眉說，“骨頭裡有沒有東西，是另一回事。”
他抿著嘴，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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