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門口還擠著笑臉，第二日一早，阿樹掀門進來時臉就是沉的。西街、南巷和邊市口那幾家老鋪主，這兩天正在悄悄串人，說葉子家工坊擴得太野，壓價搶客，借善堂養名，己把街面舊規矩都攪亂了。有人還往坊間遞了話，說她後院添人添鍋，沒報清楚，煙味擾民，連新收的幾個短工都來路不明。
葉輕眉聽完，只覺得太陽穴先跳了兩下。
她最近確實擴得快。
前院的貨走得比原先更猛，她便把後頭一間閒置的小院也租了下來，專門晾皂、存木架，連阿樹外出進料的趟數都比先前多了一倍。人手一忙，很多事便難免擠在一處。原先只要她自己掃一眼便能盯住的活，如今要靠幾個人分著盯，縫隙一下就多了。
她不是不知道這樣會招眼，只是沒想到舊鋪主們忍了幾日，竟忍到一起去告。
更噁心的是，先前主動找上門的那些路數，這會兒倒都像忽然啞了。那個說能幫她把貨往外鎮送的碼頭轉運沒了下文，香料鋪掌櫃倒是還來，只是話頭拐了個彎，提醒她近來最好收著點鋒芒，別把同街做買賣的都得罪光。
葉輕眉聽得差點把人轟出去。
這話翻成人話，無非就是你如今名頭夠響了，別人告你，誰也不願真替你扛。
名聲把人都引來時像糖，反噬回來時卻先變鉤子。
午後，坊間果然來了人。
不是正經官，只是管這一片雜務的街頭管事，領著兩個幫閒，一進門便先皺眉，像這院裡每口鍋都礙了他的眼。他把後院新租的那間小院轉了一圈，又往善堂門口看了看，才慢吞吞道：“葉姑娘如今手面不小啊。工坊添了，人也添了，怎麼沒早些遞個明白話？”
葉輕眉站在門邊，面上仍穩：“添的是租來的院，添的是做活的人，沒添刀添槍，難道還要敲鑼打鼓報全城？”
那人被她頂得一噎，臉色便有些不好。
旁邊一個幫閒立刻接話：“你這話可不對。街上不少老鋪都說了，你家如今一邊發善心，一邊搶生意，價壓得低，活做得雜，人都往你門口擠，別家還怎麼活？”
“他們活不下去，怪我活得太像樣？”葉輕眉冷笑。
韓娘子在後頭都聽得想罵，被她抬手壓住。她心裡其實己經明白，這回來的不是要跟她講道理的人，是替別人把水攪渾的人。舊鋪主們自己壓不住她，就拿規矩說事，拿擾民說事，拿善堂做好人說事，反正只要能先把她拖下來半截，他們就舒坦。
她原先還覺得，自己把貨分層、把賬目上鎖，己算把事情收得很緊。
如今才發現，生意一旦擴太快，最先漏出來的，不一定是鍋裡的方子，也可能是街上那些本來還笑著同你寒暄的人心。
那管事轉了一圈，最終把話落在一句上：“有人遞了狀，說你借善堂招徠人心，壞行裡規矩。明日辰時，去街議處說清。”
這話一齣，院裡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春丫先急了：“他們自己沒本事，還敢倒咬？”
阿水也攥緊了手裡的板子，像恨不得追出去同人辯。葉輕眉卻只是站著，眼裡那點火硬生生被她壓成了冷。
“去就去。”她說，“讓他們把嘴張大點，省得我明日聽不清。”
等人走了，院裡那股悶氣才一下冒出來。韓娘子把勺子往灶邊一放，罵得極髒；石頭沉著臉去檢查門栓，像連木頭都想多釘兩顆釘；春丫邊罵邊替善堂門口排隊的人重新排位，嘴裡那股火氣壓都壓不住。
葉輕眉沒跟著罵。
她回到後院，站在新租的小院門口，看著一排排晾著的皂坯和靠牆堆著的木架，胸口一點點發沉。她不是在後悔把攤子做大。她只是頭一回這麼清楚地嚐到，名聲不是隻會替她開路，也會替她招恨，甚至會在她做得最快的時候，反手往她最薄的地方咬一口。
因為她叫人看見了，就成了最醒目的那一處。
舊鋪主告她，告的未必全是貨。告的是這條街上忽然冒出個年紀不大的葉子，做生意像刀，做善堂又像火，偏偏還越做越有人跟。這樣的人若不壓一壓，他們往後連抱團罵人的底氣都要少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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