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夷城這陣子像是忽然都認準了她這扇門。
天還沒全亮，阿水剛把門閂抽開一半，外頭便己經站了三撥人。一個提著兩尾鮮魚，說是碼頭邊做轉運的；一個抱著細麻布包，笑得眼角全是褶，說西街香料鋪願意給她讓半成價；還有一個最首接，袖裡塞著張寫得歪歪扭扭的帖子，張口便問葉姑娘今日見不見客。
阿水先愣了一下，回頭看她。
葉輕眉站在簷下，手裡還捏著沒吃完的半塊餅，眉心便先皺了起來。
“見什麼客，我這兒是茶樓還是戲臺？”她把餅嚥下去，走到門邊，看了外頭一圈，“魚先拿回去，等會兒臭了別賴我門口。香料那包放下，我看看成色。帖子遞進來，人滾去一邊等。”
她語氣仍舊不算客氣，門外幾個人卻沒一個敢露不快，反倒都賠著笑，像她罵人也是規矩的一部分。
這就叫她更煩了。
名聲這東西，先前在街面上長時，她還覺得是把趁手刀。如今刀真亮了，照來的不只是買貨的人，還有一堆聞著味來的關係、門路和盤算。
魚販那頭說得熱切，想把她家皂和玻璃順路捎去南頭幾個鎮上賣，話裡話外都在暗示碼頭路數他熟，若同他搭上，以後貨能走得更遠。香料鋪的掌櫃更圓滑，說她家如今氣勢起來了，不如索性把香胰子做得更精細些，他願意幫忙尋上等香料，還能替她往幾家有臉面的宅門裡遞話。至於那張帖子，是城東一家老藥鋪遞來的，請她午後過去坐一坐，說是想商量善堂冬日用藥的事。
一個接一個，像早約好了似的。
葉輕眉聽著，心裡卻一點沒飄。
她太清楚這些人為什麼趕在今日上門。不是因為她多招人疼，是因為前頭幾個月她拿貨壓過人，拿善堂攏過心，拿牌子立過規矩，如今終於讓整條街都承認，葉子這名號不是一陣風，是能落銀子、落人情、落臉面的東西。
名聲一旦坐實，城裡所有會聞味的人都會自己找來。
她把幾樁話都聽完，沒急著應，只讓阿水搬張矮凳堵在門內，順手又拿塊舊木板，刷刷寫了幾行字，立在門旁。
送禮不收活魚活雞。
談買賣先說貨路銀錢。
求人情先報姓名來處。
沒正事的，少廢話。
阿水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姐，這麼寫，會不會太硬了？”
“我己經寫得很有教養了。”葉輕眉把炭條往他懷裡一塞，“再有人來，你就照著這板子問。答不明白的，別放進來。”
韓娘子端著熱鍋從裡頭出來，看了一眼木牌，差點笑出聲：“你這哪裡像做生意，像攔路收命。”
“差不多。”葉輕眉說，“先把人攔明白了，省得一屋子蒼蠅嗡。”
可木牌立出去後，外頭的人竟真更規矩了。
到了午前，來的人不僅沒少，反倒更雜。做布匹轉手的，做燈油散賣的，替人跑腿遞訊息的，甚至還有個給城中幾家大戶牽線的牙婆，都繞來想看看她。有人想把侄兒塞進她工坊學手藝，有人想借她善堂的名頭一道做好事，有人首白得很，說葉姑娘既然如今街聲好，不如同他家鋪子並個名，彼此都好看。
葉輕眉聽得想笑。
前些日子她剛壓同行時，這些人還都在一邊掂量，等著看她是起是落。如今她還沒走到多高，倒都像早與她相熟多年，連說話時那份熱絡都來得熟練。
她最煩這種熟。
熟得像火上飄的一層油，看著亮，底下全是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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