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風硬，門上的新木栓被吹得輕輕一撞。葉輕眉披衣出來，先摸了摸料箱的鎖，又低頭看了眼掌心沾著的灰，眉心一點點擰緊。
外頭的人看她這陣子壓了同行、穩了貨路、門面也比先前更像樣，便覺得她日子大概終於順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眼下這點順，不過是把明面上的亂子按住了。真要想不讓東夷這攤生意爛在自己手裡，後頭要補的窟窿還多著。
第一樣要鎖的，是工藝。
她從前做皂、燒玻璃，更多靠自己盯著。哪一鍋火要急，哪一勺灰要細，哪一步不能多看、哪一步不能多嘴，她心裡都有數。可人一多，貨一多，若還全靠她一個人盯，那遲早要麼累死她，要麼養出一堆只會等她開口的廢手。更要命的是，一旦誰把完整的做法看透了，再帶著學去的那點本事往外一跑，她之前費心挖的護城河便會先塌一半。
所以她先把活拆了。
淨沙歸石頭和阿樹管，誰篩、篩到什麼細度、用了幾袋，全各自記。皂鍋這邊，油料、灰水、收香、壓模，拆成幾道。阿水只知道前後進出的數，春丫偶爾能看最後壓模，韓娘子掌著收鍋那一段，至於中間最要緊的配比和火候，仍只在葉輕眉自己手裡。誰想多問，她便一句嫌活輕你去挑糞頂回去。
韓娘子聽完她這套安排，先皺了眉：“你這是防賊還是防自己人？”
“先防活爛。”葉輕眉說，“活不爛，人心才有得談。活一爛，什麼自己人都能爛成外人。”
她這話說得難聽，卻是實話。
第二樣要鎖的，是賬目。
她近來最煩的就是糊塗賬。今日誰賒了，明日誰補了，哪批貨走了次等，哪批貨走了上等，善堂那頭又添了多少米、多少燈油，若還只靠她腦子記，早晚會在最忙的時候讓人鑽空子。所以她狠狠幹脆，重新裁了幾本薄賬。一本記前院賣貨，一本記後院用料，一本單獨記善堂收支，連借出去幾床舊被、回沒回來，都要落字。
阿水被她按著抄了整整一下午，手都快抖了，才把三本賬的大概格式記住。葉輕眉站在旁邊，不斷糾他的字：“這不是三，是你手抽筋。重寫。還有這裡，賒和收要分清。今天你嫌麻煩，明天別人就敢拿你的麻煩當飯吃。”
阿水被罵得耳根通紅，卻記得極牢。
夜裡，葉輕眉又把賬盒挪了地方，原先放在前屋架子上，如今首接搬進內間，連鎖釦都換成了更緊的。春丫看見，好奇問：“姐，咱家也要藏錢了？”
“不是藏錢，是藏命。”葉輕眉說。
錢多了，本就是禍根。可真正能要命的，未必是幾串銅板，而是別人摸清你到底有多少貨、多少底、多少餘糧。賬本這東西，看著不起眼，一旦落到壞人手裡，比被偷走一匣皂還噁心。
第三樣，也是最難鎖的，是人心。
工藝能拆，賬能記，人心卻不能像門板一樣釘個鎖釦就完。葉輕眉這陣子看得越來越明白，院裡這些人跟著她，不只是因為有飯吃、有活幹。更因為她這裡的規矩開始像回事，日子也像回事。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拿都是自己人這句話糊弄過去。
她於是把人也分了層。
阿水管賬，便不再輕易碰最要緊的料；石頭管後院和門鎖，前院賣貨那頭的細銀少碰；春丫盯善堂和學字，不許插手收錢；阿樹跑外頭進貨，回來先報，再入賬。誰都不是全知，誰都不是全不知。這樣一來，真出事時好查，也不至於把誰慣得沒邊。
這套規矩剛立時，春丫先不服。
“憑什麼阿水能碰賬，我就只能管那幫鼻涕娃？”她氣鼓鼓地站在善堂門口，像只快炸毛的小獸。
“因為你嘴快，藏不住。”葉輕眉說。
春丫被堵得一噎，隨即更氣：“那阿水就藏得住？”
“他藏不住的時候，我會先罵死他。”葉輕眉把她腦門一推，“你若真想以後管更多，就先把今天這群孩子盯好。能把人看住，比伸手摸兩串錢值錢。”
春丫嘴撅得老高，晚些時候卻還是老老實實把新來的兩個孩子領去洗手、認字、排隊。葉輕眉在後頭看著，沒再說什麼。她知道，規矩這東西總要有人先不高興。可不高興不是壞事，怕的是一首糊里糊塗，最後連為什麼翻臉都說不清。
這晚西顧劍來得遲，院裡己點了燈。
他一落地，便看見門上多了新釘的木栓，後院角落多了鎖住的料箱，連賬盒都不在原處。西顧劍掃了兩眼，問：“你這兒是要開鏢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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