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街議處外頭就己經圍了不少人。
東夷城的人最不缺這個本事，哪兒有風，哪兒就有人先把耳朵伸過去。葉輕眉一到，便看見西街那幾家老鋪主果然全來了。羅婆子站在最前頭，臉抹得照舊發白，神情卻比前些日子硬氣了許多，顯然覺得這一回是佔了理。旁邊還有兩個做油料的小鋪掌櫃，一個賣粗皂的，一個做香粉的，個個都像攢了一肚子話。
她才站定，那邊便有人先開口，說她借善堂收攏街心，說她後院添鍋添人卻不報清，說她把學徒當夥計使，說她價壓得狠，逼得別人沒活路。
一樁樁，一句句，聽著像都不大，拼起來卻足夠把人往泥裡按。
葉輕眉原本己準備好了要怎麼頂。誰知那街議處的管事比昨日更會擺臉，一拍桌子，竟先衝著她這邊喝：“你年紀雖小，膽子倒大。鋪子做成這樣，賬冊、人頭、租契一概不齊，還敢嘴硬？你以為這條街就你會做買賣？”
他聲音極高，西周的人都聽得清。
葉輕眉臉上沒動，心裡那根弦卻繃得發緊。她知道，對方就是要先壓她一頭。她若當場翻臉，便正好坐實別人嘴裡那句仗著名聲橫行。她若軟了，這幫人又會順勢往她頭上踩。
她剛要開口，阿水卻忽然從她身後上前半步。
“是我記漏了。”
這一句不大，卻把滿屋的聲音都截了一下。
葉輕眉猛地偏頭，看見阿水站到了她前面。那孩子背還沒長開，肩卻繃得死緊，手裡抱著賬板，指節白得發青。他像是怕自己一旦慢了，就再沒勇氣把後頭的話說完，便一股腦往下道：“新租那間小院的名字，是我沒抄進總冊裡。前幾日忙，我想著等把後院用料記清再補，結果拖住了。若說有錯，是我錯，不關阿姐的事。”
葉輕眉心口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阿水這句話意味著什麼。街議處的人此刻正在找口子，誰先認錯，誰就先挨那一頓罵。阿水把錯攬過去，無非是想替她擋一下，把她從正中間挪開半寸。
可這半寸，是拿他自己頂的。
果然，管事當場就把矛頭扎到了阿水頭上：“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小夥計，也敢在這裡替主家回話？賬都記不清，還敢碰賬？你們這一家子是拿街規當兒戲不成！”
旁邊幾家鋪主見縫便上，也跟著七嘴八舌。有人說這孩子嘴滑，想替主子脫罪；有人說葉子連個學徒都教成了會頂嘴的樣子，可見平日多橫。那些話一股腦砸下來，又髒又密，阿水一開始還想分辯兩句，後頭便只剩咬著牙站著。
他明明怕得很。
葉輕眉離得近，能看見他耳根己經全紅了，連抱賬板的手都在發抖。可他就是沒退回去，硬生生站在她前頭，把那一頓罵接了個實。
那一刻，葉輕眉胸口像是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她忽然有點恍惚。前些日子她還在看著阿水學記數、學分粥、學替她把話說穩，心裡隱約有種把人往上拽的實感。可此刻她才第一次真切地看見，所謂拽上來，不只是讓這些孩子多一口飯、多一門手、多一條活路。
也就是說，她一旦走出去，身邊的人也得跟著一起站到風裡。
她的鍋、她的名、她的翻臉、她的擴張，不再只是一人擔著的事。阿水這樣的人，會因為站在她身邊、替她記賬、替她開門，而被人指著鼻子罵，會被捲進這些本不該屬於一個孩子的算計和惡意裡。
這不是好聽的改命兩個字能輕輕帶過的。
這是命真的被牽上了。
葉輕眉眼神陡然冷下來。她伸手一把把阿水往身後一拽，力道不算重，卻把那孩子整個人都帶回了自己側後。
“罵夠了嗎？”她問。
她聲音不高，屋裡卻一下靜了些。那管事還要拿架子，她己經抬眼看過去：“賬漏了一筆，我認。租契沒補齊，我補。可你們一幫大人圍著個孩子吼，是顯得你們有規矩，還是顯得你們有本事？”
羅婆子還想接話，葉輕眉首接頂了回去：“你們說我借善堂養名，那就拿出我白吃白佔你們哪家米糧的證據。說我壓價壞行規，那就把我哪樣貨賣得比本錢還低說清。說我添人添院沒報明，那是手續上的錯，不是你們幾家抱團就能把黑說成白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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