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裡之後，葉輕眉沒讓任何人先開口。
她把門一關，先叫阿水去把所有賬本抱出來，前院一本，後院一本，善堂一本，新租小院裡記用料的零碎板子也一併拿來。又叫石頭去把兩邊庫門都鎖上，沒有她的話，誰也不許再開。韓娘子本還想罵街議處那幫人兩句，見她神色，終究把話嚥了回去，只默默去把燈都添亮。
夜色落下時，院裡像一下繃緊了。
阿水把賬本一摞摞擺好，眼圈還有點紅，顯然白日那頓罵還沒完全過去。葉輕眉沒先安慰他，她此刻腦子裡只有一件事，要把這攤子真正查明白。不是為了應付街議處，是為了她自己。若今日只是補一張嘴上的說辭，明日同樣的坑還會在別處裂開。
她先查租契。
新租那間小院，先前圖省事，只同房東口頭講妥了價和月數，阿樹替她跑了腿，卻沒當場把契書按到紙上。那時她忙著趕貨，心想左右就在街後頭，人也認得，晚兩日補無妨。如今再翻，果然只剩一張寫了一半的草單，既沒指印，也沒見證，真要有人拿這個做文章，她連喊冤都不硬。
她臉當場就沉了。
“阿樹呢？”
阿樹被叫來，滿頭是汗，站在燈下有些侷促：“房東那日急著出門，我就想著……”
“你想著，別人就會替你留後路？”葉輕眉抬頭看他，語氣不高，卻冷得人發麻，“從今往後，沒按指印、沒寫明白、沒見證的東西，一律當沒有。你給我記死了。”
阿樹被罵得不敢抬頭，只一個勁點頭。
葉輕眉沒空在他身上多耗，轉頭又翻工錢和進料。越翻，她心裡那股涼意越重。油料有兩筆記得不對，前院賣出的中等皂數同後院出模的數差了西塊，新來的兩個短工名字記了，卻沒寫清領了幾日工錢。最刺眼的是，有一回後院料箱開過一次，賬上沒留痕，若不是石頭在邊上低聲說那日有人借過鑰匙去搬木架，她幾乎都要漏過去。
事情不算大，卻處處都是能爛的口子。
她翻到後頭，手指都被紙邊磨出一點疼，腦子卻越發清醒。
工藝其實沒那麼難守。火候不對，鍋會糊；灰水不淨，皂會裂；沙篩得粗了，玻璃便渾。錯了就是錯了，壞了就是壞了，眼睛看得見，手也摸得著。可人心不是。人心會嫌麻煩，會圖省事，會覺得這一筆晚點補也沒什麼，那一句少寫也出不了大事；有人會順手藏一點，借一點，拖一點；有人甚至不是故意壞，只是懶、怕、貪、僥倖摻在一處，慢慢就把整攤東西從裡頭蛀鬆了。
這比鍋裡哪一勺灰下重了更可怕。
因為工藝壞了，多試幾回還能救。
人心一旦學會拿含糊當路，爛起來比木頭生蟲還快。
她想到這裡，索性一拍桌子：“封庫。”
石頭立刻起身，把兩邊庫門都重新落了鎖。葉輕眉自己拿炭筆在封條上寫了字，貼到鎖釦邊，又叫韓娘子和阿樹一人按個手印做見。前院賣貨的錢盒也挪進內屋，連善堂那邊借出去的被褥、碗盆，都重新寫了一張領用單子貼在門後。
阿水站在一旁，越看越緊張：“姐，真要這麼細？”
“要。”葉輕眉頭也不抬，“細到煩，才不容易爛。”
後半夜，她又坐在燈下補契書。
新租小院要立紙契，幾個短工要補名錄，進料要寫明誰送、何時、幾斤、幾價，連誰能碰哪把鑰匙，都重新定了。她讓阿水在旁邊謄，錯一個字便重來。阿水抄到手都發酸，卻一句沒抱怨。大約是白日里那場事也把他嚇住了，終於知道賬這玩意兒不是隻會捱罵的時候才要緊。
五竹一首站在門口。
它不插手，也不勸，像一截黑影釘在夜色裡。葉輕眉抬頭看過它一眼，忽然低聲道：“我原先總覺得，把方子護住就夠了。”
五竹問：“現在呢？”
“現在知道，最容易壞的不是鍋。”她把剛寫好的契書吹了吹，眼底被燈火映得發冷，“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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