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書補到第二日午後，院裡總算勉強恢復了點秩序。
葉輕眉正坐在前頭，把新謄好的名錄又對一遍，門外忽然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和尋常看熱鬧的不一樣，不是散，是讓。她抬頭時，正看見一輛並不張揚的青布小車停在巷口，跟著下來的兩個人衣著也普通，腳下卻乾淨得不像這一片泥地能養出來的。
韓娘子眼尖，先低低吸了口氣：“城主府的人。”
葉輕眉手指一頓，沒立刻起身。
來的不是大人物，只是兩個辦事的。為首那個中年人面白，眼不尖，笑起來也不顯山露水，偏叫人一眼看出不是街議處那類會拍桌子吼人的貨色。他一進門，先把前院掃了一遍，再看善堂門口那塊領粥木牌，最後目光落到葉輕眉臉上，才慢悠悠拱了拱手。
“葉姑娘？”
葉輕眉抬眼：“你都找到門上來了，還問什麼。”
那人笑了笑，也不惱：“府裡聽見些風聲。城中這陣子總有人提起葉子，說你做貨做得巧，善堂也辦得熱，還鬧出了些行裡的爭執。我們不過來看看，順道問幾句話，免得下頭傳得太亂。”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半點不輕。
不是來買貨，不是來查賬，是來認人。
葉輕眉心裡那根弦無聲繃緊。她這幾日己經夠煩，沒想到舊鋪主們那點告狀，竟真能把風聲往上送。或者說，未必全是告狀送上去的，更多是她這陣子太扎眼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丫頭，在東夷城裡做出怪貨、立起善堂、還拉攏了一群孩子和街坊，若一首隻在街面上鬧騰，頂多叫人嫌；可一旦名聲傳得夠高，傳到權勢耳朵裡，第一件事便不是看你做了什麼，而是先問你是誰。
她慢慢把手裡賬冊合上：“問吧。”
那人果然問得不急，卻細。
問她從哪兒來，家裡長輩是誰，做這門手藝師承何處，為什麼會在東夷落腳，善堂的錢從哪兒出，院裡這幾個孩子又都是什麼關係。每一句都像輕飄飄，可一層套一層，像在摸她底。
葉輕眉答得也慢。
來處說得含，師承說得淡，錢的事一半歸到自己做買賣手上，一半歸到撿漏省出來的本事。至於善堂，她說得最首白：“看他們快餓死了，順手撈一把。總不能看著人爛在門口。”
那中年人聽完，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沒笑：“葉姑娘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
“口氣小，別人也不會少吃我一口。”她說。
這話一落，屋裡靜了靜。阿水和春丫站在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出。石頭守在院門邊，臉繃得死緊。五竹則仍舊站在不遠處，黑布矇眼，一句話也沒有。可那兩個府裡來的人卻明顯多看了它一眼，大概是頭一回見這樣的人，站在那裡便叫人不敢輕忽。
那中年人把目光收回，又問：“你這手藝，不像尋常街坊自己摸索得出來的。”
葉輕眉心裡一冷，面上卻沒露。她知道，這才是對方真正在意的地方。善堂、街爭、賬冊都只是殼，真正讓城主府起心的，是她這點本事來得太突兀。一個七歲的孩子，會做城裡從前沒人做出來的皂和玻璃，還能把生意繞著善堂搭起來，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的東西，在這種地方最招人惦記。
她抬頭看著對方，嗓音平平：“世上不合常理的東西多了。你們要是都查得明白，倒也不至於還親自跑這一趟。”
那人頓了頓，終於真正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不像街面上那些人看她，看的是生意、名聲和好處。這一眼裡有估量，也有一點很輕的警惕。葉輕眉被他看著，反倒心裡更定。她知道，自己這回算是真被城裡更高一層的人瞧見了。往後不管她願不願意，城主府都不會再把她當個只在街角折騰的小孩看。
那中年人沒再逼問，只讓人記下了院裡大概的人數和善堂日常，又說若後面府裡再有問話，會再來請她。
請字說得溫和，聽起來卻比押更叫人煩。
人走之後，院裡許久都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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