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第一批學徒之後，後院一下變得更吵了。
不是那種亂糟糟只會叫人頭大的吵，是鍋勺、木桶、腳步和孩子說話聲全混在一處的吵。阿水開始替阿樹記來料多少，春丫守著粥鋪前頭那道隊，嘴比勺子還快，誰敢插隊她先出聲，石頭則成了後院最耐使喚的一根木樁，灰、水、柴、油，什麼重他就搬什麼。
葉輕眉頭一天還覺得耳邊像多住進了一窩麻雀，到了第三天，便開始聽出好處來了。
她終於不用一邊盯鍋一邊回頭看門口有沒有人伸手偷碗，也不用數著賬時還得自己去井邊撈木盆。最要緊的是，善堂那點影子開始慢慢有了形。說是善堂，其實還寒酸得很，不過是她把後頭空出來的兩間舊屋清了，鋪上竹蓆，拿玻璃坊淘汰下來的木框做了小架，舊衣裳摺好一捆捆塞進去，再把能遮風的地方補一補。可阿水幾人晚上真睡進去時，那兩間小屋便跟從前不一樣了。
有了人住，燈氣就跟著生出來。
這天一早，天還悶著，像隨時要落雨。葉輕眉正蹲在皂鍋前試新一批花油，粥鋪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吵。她偏頭一聽，先聽見春丫尖著嗓子喊不許擠，再聽見一個婦人哭，說自家男人病得下不了地，求多添半勺。
若在從前，這會兒多半得她自己衝過去。
如今她先沒動，只抬頭看了一眼。春丫己經把那婦人攔到旁邊，沒當著整條隊給她開口子，只叫石頭先扶去陰涼底下坐。阿水則飛快數了數鍋裡剩的量，跑回來低聲跟她報：“按現在的人頭，夠發完，還能勻出兩碗稠的。”
葉輕眉聽完，唇角才輕輕一動。
她拿勺柄敲敲鍋邊：“那就照舊。先把隊發完，後頭再添。別當眾破規矩。”
阿水應了一聲就跑。
這一來一回，不過幾句話，粥鋪那頭竟真沒亂。葉輕眉盯著鍋裡的細沫，心裡那股說不清的順意慢慢浮上來。規矩這東西寫在門板上是一回事，真有人替你拿在手裡，又是另一回事。
可今兒事偏多，順不了多久。
巳時剛過，玻璃坊那邊便出問題了。阿樹急匆匆跑來，說昨夜晾著的一排薄片裡裂了三塊，像是木架受潮，底下墊布也爛了一層。葉輕眉過去一摸，果然潮氣全從牆根返了上來。偏偏屋外天色更黑，像一盆水正在頭頂懸著。
“搬。”她立刻道，“能挪的全挪去善堂那間空屋，先別管好不好看。”
阿樹愣住：“那不是孩子睡的地方？”
“白日又不睡。”葉輕眉瞪他，“命貴還是面子貴？”
於是善堂剛收拾出來的空屋，轉眼便又成了玻璃的避雨倉。石頭扛木架，阿樹抱布包，阿水在門口記哪一排挪了幾片，春丫則被她打發去把睡人的那間再掃一遍，順手把昨日曬乾的皂坯也搬進來。幾個孩子腿腳一齊動，院子裡頓時像一張拉開的網，先前還各是各的事，如今卻一件拽著一件。
午後果然落了暴雨。
雨一下，粥鋪前頭散得快，後院卻更忙。皂坯怕潮，玻璃怕裂，屋裡那幾個孩子的舊衣裳又還沒完全收好。春丫抱著一捆溼布往裡衝，腳下差點滑了，葉輕眉一把揪住她後領，罵了句沒長眼。罵完又順手把布接過來，搭到爐邊較遠的木架上。
她抬頭一看，忽然就看見了一副極古怪又極踏實的景象。
善堂門口掛著剛洗的破衣裳，衣裳底下碼著三筐篩好的草木灰；灰旁邊是阿樹剛抱進來的香料包；再過去，石頭把裂了邊的木盆翻過來，當成給玻璃片墊腳的小架；春丫站在門內替那病漢子的婦人熬一點更稠的粥；阿水則坐在小桌前，拿炭條一筆筆記今日多添出去的半碗、挪進來的三架、碎掉的兩片。
原先各走各的三條活路，像不知什麼時候起，己經在她手底下一點點咬住了。
工坊出的錢，能添善堂的燈油。
粥鋪留的人，能補工坊的手。
善堂收下來的孩子，又能把粥鋪那頭的規矩撐住。
雨打得簷下啪啪響。葉輕眉站在門邊，看了片刻，忽然覺得這聲音像不是在砸屋頂，而是在替她把一團原先還散著的東西慢慢捶實。她這些日子忙得像被人拿繩拴著往前拖，總怕哪裡一鬆就全散架。首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真切看見，原來生意和善意並不總是彼此拖後腿。
咬住了，反倒能互相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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