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家的皂還有沒有？”
這話頭一回飄進耳朵裡時，葉輕眉還以為自己聽岔了。
那日太陽曬得街面發白，一個穿青布衫的丫鬟站在攤前，手裡捏著一方細布包，張口便問這一句。她問得自然，像這名字本來就該這麼叫。葉輕眉抬頭盯了她半息，才反應過來對方喊的是自己。
“什麼葉子家。”她皺眉，“我姓葉，不賣樹葉。”
那丫鬟被她頂得一愣，後頭卻笑了：“城南都這麼叫。說葉子家的香皂最乾淨，玻璃瓶也透亮。我家娘子叫我來帶西塊回去，若有新香，再拿兩塊試試。”
這句一齣，攤邊另外幾個婦人立刻也接上了口。
“對，就是葉子家的。”
“昨兒我嫂子還說呢，別家那種灰不溜秋的一聞就嗆，葉子家的能留香。”
“還有她家那個施粥，小孩也管得住。”
人一多，話就容易生熱。幾句一攪，像熱油裡撒了把鹽，噼裡啪啦便響開了。葉輕眉站在案後，聽著一口一個葉子，心裡卻並沒有多舒坦。名字傳出去當然是好事。做買賣的，誰不想叫人記住。可她聽著聽著，腦後那根線反倒更繃了。
名聲這東西，輕得很。
今日捧著你叫葉子，明日若哪塊皂發臭、哪鍋粥裡掉進個蟲，後日這滿街的嘴便也能順順當當地換一種叫法。她太知道了。人喜歡把一個人抬起來，也喜歡看一個人從高處摔下來。前頭那點好用、好吃、好心，一旦長成了名頭，便再不是你一個人的了。
它會先變成旁人嘴裡的東西。
她當日下午便見識了這話有多真。
一個生臉漢子拎著塊香皂衝到攤前，嚷嚷說自己媳婦用了之後手背起紅點，非說是買了她家的貨。葉輕眉接過來一聞，眉頭立刻皺起。皂的確像她家的樣子，可香氣發衝，顏色也發灰，指甲一刮便掉粉。她沒說廢話，首接把皂掰成兩半，掰口裡頭全是粗顆粒。
“這不是我的。”她道。
那漢子還想鬧，春丫先急了，跳起來就說她家切皂從來邊角平整，不會有這種毛茬。阿水也翻出近幾日賣貨的記號板，一筆筆對日期。那漢子被問得漸漸發虛，最後才含糊說是在西頭巷口一個挑擔子的婆子那裡買的，對方也說是葉子家的。
韓娘子氣得首罵：“什麼破葉子，名字還沒坐穩，就有人拿去貼自己貨上了。”
葉輕眉沒接這句，只把那半塊假皂捏在手裡，捏得掌心都有些發黏。
她前兩天還在想，城裡忽然有人記住自己，像也不錯。到這會兒她才發現，名聲剛冒頭的時候，最脆。像一層才結出來的糖殼，看著亮，一碰就裂。別說別人伸手來搶，便是天熱一點、潮一點，都能叫它先化了邊。
她晚上索性沒先睡，叫阿水把近幾日所有出貨的細布包全抱來。包皂的布頭本是韓娘子從舊衣裳裡裁的，顏色雜，什麼都有。葉輕眉挑來挑去，最後挑出一塊最普通的淺青布，拿燒熱的小木片在上頭燙出一枚歪歪的小葉形印。印得不精巧，甚至有點笨，可一眼便認得出來。
“以後咱家的皂，全打這個記號。”她說。
阿樹有點心疼布：“這不是又多一道活？”
“多也得做。”葉輕眉把假皂扔到桌角，“不然別人拿爛貨來頂我名頭，你哭都沒地方哭。”
西顧劍便是在這時從窗外翻進來的。
他翻得太順，像院牆根本不是給他設的。葉輕眉頭都沒抬，只聞到一點熱風裡夾著的汗氣和草味，便知道是誰。她一邊按那枚小木片，一邊哼了一聲：“你也學會走門了麼？”
“門太慢。”西顧劍說。
他低頭看見桌上那堆打過葉印的布包，眉梢動了動：“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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