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木板才輕輕響了一聲，葉輕眉就先睜了眼。
從前窮的時候，累是真累，倒頭便能睡死。如今手裡有了幾門活，院裡也多了人，她反倒夜夜都像耳邊懸著個鈴。風一吹、木板一響、誰在屋裡翻個身，她都要先醒半寸。醒了還不能立刻睡回去，因為腦子己經先開始數，今兒收了幾包香料，明兒該給誰結工，後天那鍋玻璃要不要再換一次火路。
錢多了沒讓她輕鬆，人多更沒有。
這天從早到晚，像專挑她最忙的時候來找事。
清早第一樁，是新招來幫搬貨的短工在後門口和石頭頂起來了。那人嫌石頭擋路，伸手便推，石頭也不吭聲，只把肩一側，硬是把一筐香料護住了。葉輕眉趕過去時，春丫己經扯著嗓子罵人，說那是給皂鍋用的，不許亂碰。那短工臉色難看，嘴上說不過一個小丫頭，眼睛卻一個勁往院裡瞟。
葉輕眉看見那眼神，心裡先冷了。
她沒急著發火，只走過去把那筐香料接過來，笑眯眯問：“你搬貨還是看貨？”
那短工訕訕道：“順眼看一眼。”
“再順眼，也不是你的眼該看的地方。”葉輕眉說，“阿樹，把今日工錢結他一半，叫他走。”
阿樹愣了一下：“就這麼放？”
“放什麼放。”葉輕眉把筐塞回石頭懷裡，“以後見這種眼睛不老實的，寧可多出半日工，也別留。”
話剛說完，粥鋪那頭又叫起來了。
一個孩子吃得太急，嗆得首翻白眼。韓娘子一邊拍背一邊罵，春丫端水，阿水把後頭的人往旁邊引，整條隊像被魚尾掃了一下，差點就亂。葉輕眉衝過去時，那孩子己經緩過氣來，臉卻發青，顯然昨晚到今早都沒怎麼進過東西。她本想先罵兩句叫他長記性，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只抓起勺子給他另外添了半勺稠的。
“坐邊上慢慢吃。”她說，“再噎死，沒人給你收屍。”
那孩子捧著碗，眼圈一下就紅了。
到了午後，天更熱，後院像被一口鍋罩住。皂鍋正在收尾，阿樹卻跑來說玻璃坊那邊少了一小包最細的淨沙。不是多大東西，可偏偏關鍵。阿水己經把今早進出的料都對了一遍，沒少在賬上，那就多半是叫人順手摸走了。葉輕眉聽完，背上那層汗一下便涼了。
她近來最怕的就是這個。
人一多，手也多。手一多，嘴也多。你若還拿從前那套院裡都是自己人的心思過日子，遲早要被人從縫裡掏空。她站在悶熱的後院裡，看著架上晾的皂、角落堆的柴、半掩的善堂門和幾個孩子來回跑動的影子，忽然生出一種極煩的感覺。她辛辛苦苦把這些東西都攏到一處，不是為了叫人摸一把就走的。
她於是把院裡人全叫了過來。
“從今日起，前院管前院，後院管後院。”她道，“誰拿什麼，誰記。外頭請來的工，只准到自己該去的地方。敢亂看、亂問、亂伸手，立刻趕。”
韓娘子聽完，皺眉：“你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就是為了活。”葉輕眉說。
她說這句時，聲音不大，眼神卻沉。春丫幾個都沒吭聲，因為他們也看出來了，今日的葉輕眉煩得厲害。煩不是因為少了一包沙，是因為這包沙提醒她，眼下這點日子己經不是擺小攤時那種一眼能看到頭的日子了。錢多了，人也多了，麻煩便不再只從門外來。
門裡頭也會長刺。
傍晚收攤時，天邊終於起了風。風沒把熱氣吹散多少，倒把一張壓在賬本底下的碎紙吹到了她腳邊。葉輕眉彎腰撿起一看，上頭是歪歪扭扭幾行字，寫著她這幾日進油脂和香料的大概數，還連著一個外頭雜貨鋪的名字。字很糙，卻足夠叫人心裡發堵。
有人在替外頭看她的貨。
她把紙一折，沒聲張，只抬頭去看院牆。夕光斜斜掛下來，牆頭空得很，像什麼都沒有。可她知道，空只是眼下看著空。真正的麻煩，往往都藏在人和錢堆起來的熱鬧後頭，平時不顯，一旦找準了味，便會順著縫往裡鑽。
五竹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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