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後，夜裡終於有了點涼。
那涼氣從窗縫和屋簷邊慢慢滲進來，把夏末那股總黏在皮膚上的煩熱一絲絲揭開。旁人都說這是好事，葉輕眉也覺得好，至少夜裡睡時不用再像被人塞進鍋裡悶著。可這一夜，她偏偏做了個不怎麼好的夢。
夢裡先是白。
那種神廟裡才有的、冷得不近人情的白。牆是白的，地也是白的，腳步落下去時空得很，像西面都沒活氣。她順著那條長長的廊走，走到盡頭，白光卻忽然變了味，變成前世樓裡那種亮得發硬的燈。玻璃門、金屬扶手、電梯口的數字一層層往上跳，空氣裡有洗滌劑和空調風的味道。她站在兩種光裡，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往前走，還是被誰從後面推著。
再下一瞬，夢就斷了。
葉輕眉從竹蓆上睜眼時，心口還跳得有點亂。窗外天未亮透，善堂那邊靜靜的，只有誰翻了個身。五竹坐在門口，一動不動，像夜色裡立著的一截黑影。她看了它一眼，沒說夢，只低頭摸了摸自己手心，竟摸出一點薄汗來。
“冷？”五竹問。
“不是。”葉輕眉坐起來，聲音有點啞，“煩。”
她說煩，也真是煩。神廟的白、前世的燈，這兩樣東西平日裡明明被她壓得很深，偏偏在她最近忙著數錢、算貨、管人、罵人的時候，一齊從夢裡冒了出來。像是在提醒她，你不是隻從邊市口這口鍋里長出來的。你見過更冷的地方，也活過另一種人間。若最後只混成一個會算賬、會掙錢、會防賊的俗人，倒不是不行，只是未免太沒出息。
這念頭像根細針，白日里也沒散。
早飯時，春丫正為石頭多拿了半塊餅和他吵，阿水則蹲在門邊拿炭條練數字，寫得歪七扭八。葉輕眉端著粥坐在小凳上，看著看著，忽然又想起夢裡那兩種光來。神廟裡沒有煙火，前世的樓裡什麼都方便，可她現在手邊這群孩子，卻連一個像樣的字都認不全。若她只顧著把香皂多賣幾塊、玻璃多出幾片，把銀子越攢越厚，最後這些孩子長大的路也不過是換一口更飽的飯，再去給別家賣命，那她這些折騰又算什麼？
她嚥下一口粥，忽然就沒那麼香了。
韓娘子看她臉色不對：“你又病了？”
“沒有。”葉輕眉放下碗，站起來就往外走。
“去哪兒？”
“花錢。”
韓娘子被她噎得一愣，半晌才追出來罵：“哪有人一大早說這種晦氣話！”
葉輕眉沒回頭。她去了一趟舊貨街，又拐到賣竹木的小攤前，回來時懷裡多了幾塊薄木板、兩支禿筆、半捆最便宜的麻紙，還有一隻小得可憐的舊燈盞。阿樹幫她接東西時都傻了：“掌櫃的，咱們善堂也要開鋪子？”
“開個屁。”葉輕眉把木板往桌上一放，“認字。”
春丫最先愣住：“誰認？”
“你們。”葉輕眉說，“不然我買回來喂老鼠？”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像聽見了什麼十分新鮮又十分麻煩的事。石頭的臉當場就垮了一半，阿水倒盯著那幾張麻紙，眼睛亮了亮。葉輕眉看在眼裡，心裡那點鬱氣這才微微鬆開。她從前總覺得，先把肚子填上再說別的。如今肚子是勉強能填了，她便更清楚，若只填肚子，人早晚還是會被日子按回泥裡。
她不想這樣。
至少不想自己辛苦撈上來的人，再只會在泥裡多掙兩口氣。
於是那天傍晚，善堂門口頭一回沒先飄出粥味，而是飄出了她罵人的聲音。
“這是一，不是根爛柴！”
“春丫，你把撇寫到天上去了。”
“石頭你給我坐首，認字又不是上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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