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東夷城的街面比夏日更見精神。
風一清，天一高，人走在路上也像輕快了些。賣魚的吆喝更亮，挑布的婦人更肯在攤前站久一點，連邊市口那條總帶灰味的街，都叫晨光照出了幾分熱鬧。葉輕眉一早站在鋪門口，抬頭看了一眼街上那層薄亮的光，心裡卻沒有多少賞景的閒情。
她近來更忙了。
忙的不是單一樁活，而是三口鍋、兩間屋、幾條街上的話，全都開始往她手裡並。香皂賣得穩，玻璃片也不再只是稀罕玩意，連善堂門口那幾張舊凳上坐著的人，都比從前更多了。有人來領粥，有人來借一夜風口下的地方歇腳，有人是病得實在走不動，硬撐著挪到她門前，像認準這裡總還能分到一口熱的。
韓娘子舀粥時瞥了她一眼：“你最近怎麼總站門口發愣？”
“我在算。”葉輕眉說。
“算賬去屋裡算。”
“不是那種賬。”葉輕眉抬抬下巴，示意她看街對面，“你看，早市那幾個賣乾貨的，現在吵架都壓著點聲。前頭那個賣線繩的老太太，昨日還把她小孫子送來善堂門口認了半個字。還有西街那家布鋪，昨晚託阿樹遞話，說下回若再挑皂，願意先付一半訂錢。”
韓娘子順著看過去，沒覺出多稀奇：“你生意好，他們自然捧著。”
“那只是頭一層。”葉輕眉說。
她說這話時，眼神卻慢慢沉了下去。她最近越來越清楚，自己這攤子己經不是一塊香皂、一片玻璃這麼簡單。街上那些人開始把工坊出的貨、粥鋪給的熱氣、善堂留的人，統統算到她一個人頭上。說她家的皂乾淨，也說她家門口的隊有規矩；說她嘴毒，也說她不讓孩子餓著；說她會算賬，也說她肯替窮人留活路。
這些原先各走各的東西，如今都開始在街面上長成同一個名號。
這名號既能養她，也會反過來拖她。
她正想著，阿水便從後院一路小跑出來，手裡還捏著一塊沾灰的木板：“姐，前頭賣皂的數記好了。還有兩戶是昨日賒的，今天補錢。”
葉輕眉接過來掃了一眼，點頭：“你去找春丫，把善堂門口那幾個新來的先分開。真來討口熱的和專來賴著的，眼神不一樣。”
阿水如今長高了一點，肩膀還單，做事卻己比先前穩。他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葉輕眉看著他背影，忽然覺得那句姐落進耳朵裡，比外頭那些叫她葉子的聲音更重一點。
春丫那頭也沒閒著。她嘴快，人更利，站在善堂門邊像個瘦小門神。哪個孩子真是凍得發抖，哪個婦人是拿病人當幌子多求半勺，她看兩眼便能分出個七七八八。石頭則仍是那副悶樣，搬柴、擔水、看門，一聲不吭，卻把院裡最重的活都接走了。
葉輕眉回後院時，恰好看見他把一筐要篩的淨沙放下，順手又把門後那隻快散架的木桶釘緊了一塊木片。動作算不得精巧，卻極穩。她腳步微微一頓，心裡那股原先只是硬撐著往前拱的勁，忽然有了一點落地的實感。
理想這兩個字，她平日不怎麼愛往嘴上掛。
掛多了像假。可這陣子她愈發覺出，自己先前嘴硬著說的那些善業、規矩、以後少死幾個，正在被這些鍋氣、銅板、學徒腳步聲一點點拱出樣子來。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街面上的人信一點，買一點，傳一點，再讓善堂接住一點。生意喂著善意，善意再反過來養名聲，名聲又把人帶回她門口。
這事若擱在從前，她大概要先罵一句麻煩。
如今她卻忍不住想試著把這股麻煩擰緊一點。
午後，西顧劍又翻牆進來，帶著一身風。
葉輕眉頭也沒抬：“門是擺給鬼看的？”
“我從牆這邊更快。”西顧劍說。
他一落地便看見院裡比前陣子更滿。晾皂的木架排了一列，篩好的灰分袋碼在牆邊，善堂那頭還有兩個小孩蹲著寫字，春丫在旁邊拿枝條抽他們手背，抽得啪啪響。西顧劍看了半晌，眉頭微動：“你這地方越來越像回事了。”
“廢話。”葉輕眉正在木板上列明日要補的貨，“我總不能一首拿破鍋破碗過日子。”
“你忙成這樣，還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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