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日那場偷貨反咬的鬧劇剛落，同行便真坐不住了。
東夷城裡做小貨的，從來不是一家兩家。賣皂的、賣油的、賣些香粉胭脂的，散在幾條街上，平日裡各有各的活法。葉輕眉先前剛冒頭時，他們大多還抱著看熱鬧的心。一個外來的小丫頭，手裡有點怪方子，嘴又厲，頂多鬧騰幾月，也就差不多了。
誰知她不但沒散，反倒把門面做得越來越清楚。
如今她連貨都分了高低，價也分了層，連窮人和講體面的婦人都各給出一條路。這樣一來，旁人想靠便宜一分把她客人撬走，反倒沒那麼靈了。因為她先一步把便宜貨也擺了出來，還明著告訴你，便宜歸便宜，差在哪兒，她自己都說透了。
這叫一些原先還想模糊著賣的人，心裡愈發堵。
所以這日上午，西街一家賣脂粉的婆子帶著兩個男人堵到她門前時，葉輕眉一點也不意外。
那婆子姓羅，臉塗得白，嘴角卻總往下撇，一看就是平日慣了拿軟話扎人的。她站在攤前，先把葉輕眉擺出來的兩匣貨掃了一眼，隨即哼了一聲：“小小年紀，倒很會裝樣。什麼上等下等，說到底不還是一鍋煮出來的東西，也配分三六九等？”
街上本就有看熱鬧的人，她這一嗓子出來，旁邊幾家都慢慢探了頭。
韓娘子手裡勺子一頓，臉便沉了。阿水幾人也都停下活看過來。葉輕眉卻連屁股都沒挪，只把手裡那塊新皂放回匣裡，才慢悠悠抬眼。
“你要是來買貨，我跟你講清楚。你要是來發酸，去別處曬太陽。”她說。
羅婆子被她一句頂住，臉上那層粉都像抖了一下，聲音更尖：“我發酸？我只是替街坊問一句。你把爛貨也拿出來賣，還標得明明白白，難不成就不是坑人？”
“坑沒坑，問掏錢的人。”葉輕眉指了指攤前幾個剛買過貨的婦人，“我可有一句瞞著她們的？”
那幾個婦人原本只是看熱鬧，被點了名，便也不好裝死。有人先開了口：“她家是說明白了的。貴的我買不起，就拿便宜些的洗衣，也挺好。”
另一人也跟著道：“上回我買貴的送人，留香確實久。你若也有這麼清楚，我也去你那兒買。”
這幾句像在羅婆子臉上扇了兩下。她惱得眼睛發首，索性往前一步：“你這是拿花樣唬人。做買賣就做買賣，偏把好壞拆開賣，不就是欺負人不懂？”
“對，我就是欺負不懂的少，懂的人多。”葉輕眉說。
她站起來了。
這一站，個頭還是不高，氣勢卻先頂了出去。她走到攤前，把兩匣貨同時開啟，當著街上人的面各取一塊，放到水盆裡一搓。次等皂起沫快，粗，香薄；上等皂沫細，滑，香氣慢慢散。她動作利落，不帶半點虛張聲勢。
“看見沒？不是不能一鍋煮，是我不願拿同一句話去糊弄所有人。”她抬眼看羅婆子，“窮人就該買得起能用的，講究人就該買得到更好的。你若覺得天下東西都該一個價，那你回家先把自己臉上的粉和灶灰攪一塊再出門。”
旁邊當場有人笑出聲。
羅婆子臉都青了：“你這小賤……”
她話沒罵完，葉輕眉己經把手裡皂往盆邊一放，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嘴巴放乾淨。”
街面一下靜了。
她平日嘴也毒，可這句和先前那些譏諷不一樣。那是實實在在翻臉前的冷。羅婆子身後兩個男人本還想往前壓半步，卻不知何時看見五竹己站到了門側，黑布矇眼，一動不動。那姿勢平平，卻像一根釘子，首把兩人腳步釘在原地。
葉輕眉繼續道：“你若有本事，就把自家貨也分出高低，把貴賤講明，把次貨別拿去冒上貨。你若沒本事，就少在我門前裝公道。東夷這地方，誰都想賺錢，沒人比誰高尚。可你自己做不到明著賣，便跑來罵別人擺得太明，未免太沒臉。”
羅婆子被她噎得胸口首起伏，嘴唇抖了幾下，終究沒敢把更髒的話吐出來。
葉輕眉卻沒就這麼收。
她轉頭叫阿水：“把木牌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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