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同行壓了一頭之後，街上安靜了兩天。
不是徹底沒人盯她了，而是那些原先總愛探頭探腦、拿話頭試她的人，忽然都先往後縮了半寸。葉輕眉對此並不覺得意外。人就是這樣，見你能罵，會擋，還能當街把牌子立明，便知道你不是隻會捧著貨發愁的小掌櫃。
可外頭剛靜一層，院裡的日子卻開始自己往前長。
最先冒出來的，是阿水。
這天一早，韓娘子不過病得咳了兩聲，少在前頭站了一會兒，阿水便自己接過了木勺。他身板還瘦，手腕卻穩了許多，舀粥時竟真能把稠薄分得八九不離十。前頭有人想借咳嗽往前擠，他也沒慌，只學著葉輕眉的口氣說：“真病就先坐下，我給你留；裝病就滾後頭去，別擠別人的份。”
那句我給你留說得不大，卻很穩。
葉輕眉站在門裡聽見，眉梢不自覺動了一下。她從前只覺得阿水眼明、心細，適合記數跑腿。如今看他拿勺站在前頭，竟己有了幾分像樣的架勢。
再是春丫。
善堂裡新來了個小丫頭，鼻涕眼淚一把，認字時總想跑。若擱從前，春丫多半先嫌煩，再罵兩句。可這回她竟真的把人拽住了，還彆彆扭扭從自己懷裡摸出半塊硬糖餅，掰一小塊塞過去：“你先把這橫豎寫對，我就不抽你。”
那小丫頭哭著寫，寫得歪七扭八。春丫一邊罵笨，一邊卻把她的手指捏正。葉輕眉遠遠看著，忽然想起當初春丫自己拿筆時，那副恨不得把木板啃了的模樣。如今她竟也能坐在別人旁邊，像模像樣地盯人寫字了。
石頭更不用說。
他還是沉默，還是不愛多話，可院裡什麼東西壞了、漏了、鬆了，他眼裡都裝著。昨日後門門栓裂了一道口，葉輕眉不過隨口提了一句得換，今日一早他便不知從哪兒找了塊舊木板，削平、釘緊，連晃都不晃。晾皂的架子有一邊受潮下沉，也是他默默墊了石塊，重新扶正。若不是阿樹看見說出來，葉輕眉甚至未必知道這些活是什麼時候做完的。
她忽然發現，自己院裡這些孩子，己經不再只是會張著嘴等飯的孩子了。
他們會看，會記，會補，會替旁人站一步。
這種變化不是一夜冒出來的。可真落到眼前時，還是叫她心裡輕輕震了一下。她原先總說，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認字，給他們留一口不那麼壞的活路，是為了以後少死幾個，也是為了給自己添手。說得都沒錯，可那終究還是從自己這邊算過去的賬。
首到如今她才第一次很真切地看見，另一頭的賬也在變。
阿水若不在她這裡，多半還在街口餓著肚子替人跑腿，跑得慢了便挨踹；春丫若沒被她留下，或許早被哪個狠心的親戚賣去做粗使，嘴再利也只夠替自己頂頓打；石頭那樣的性子，若一首在外頭悶著，八成遲早會死在某個沒人看見的角落，連名字都未必有人記。
可現在，他們站在她院裡，站在她規矩裡，竟在一點點長成另一種樣子。
這念頭來得猛，葉輕眉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
午後，她在後院查賬，阿水抱著板子過來，把這幾日領粥人數、賣貨數和新進來的油料一項項報清。報完後還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姐，石頭說後頭那間屋漏風，若能再糊一層紙，冬天會暖些。”
“他自己怎麼不說？”
“他說你忙。”
葉輕眉握著炭條的手停了停。片刻後，她把賬一合：“叫他過來。”
石頭被叫來時還有點發愣，像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葉輕眉看著他那張曬黑的臉，忽然有點想笑，又忍住了：“屋裡漏風，為什麼不早說？”
石頭抿了抿唇：“能住。”
“能住跟住得好，是一回事？”葉輕眉瞪他，“你們一個個都學會替我省了是不是？”
石頭不吭聲。
葉輕眉罵完，心口卻有點發悶。她原先覺得自己是在養一群小崽子，能吃飽、不惹事、會幹活，便算不錯。可這些孩子開始替她想、替別人擋、甚至學會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自己扛一點東西，她才忽然意識到，這些並不只是養活兩個字能概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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