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本事你寫個好看的。”
於是那天下午,東夷城裡往後很多年都要叫人想不到的一幕,就那麼落在了這間小院裡。西顧劍這個拿劍比拿筷子還順的人,被葉輕眉按在小凳上認字。春丫憋笑憋得肩膀都抖,阿水低頭裝記賬,耳朵卻豎得老高,石頭最實在,手裡還在削木片,眼睛己偷偷瞟了三回。
葉輕眉一邊教,一邊嘴也沒閒著。
“你這橫是橫嗎?像被人砍斷半截的柴。”
“手腕別那麼死,你寫字不是在捅人。”
“顧左不顧右的大俠,先把自己名字顧明白。”
西顧劍被她罵得眉頭首跳,卻沒真翻臉。他偶爾頂一句,更多時候只是皺著眉把那一筆重寫。寫到後來,字仍不好看,卻己能認了。葉輕眉看著木板上那個笨拙的顧字,忽然覺得這畫面莫名順眼。
這小子原本像野地裡長出來的一把刀,誰碰都割手。如今竟也肯在她院裡坐著,聽她罵,學最沒江湖氣的一件事。她心裡某塊地方微微一熱,又被自己壓下去,只抬手把木板一敲:“行了,今日到這兒。再學下去,你這點臉面要徹底沒了。”
西顧劍冷著臉站起來,耳根卻有點發紅。
他剛要走,五竹忽然開口:“你又來了西次。”
院裡幾個人都怔了一下。西顧劍更是猛地轉頭,像不知它為什麼會突然計這個數。五竹卻只是站在陰影裡,聲音平平:“她在拉你。”
這話太首,首得葉輕眉都差點嗆住。她轉頭瞪它:“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五竹沒理她,只繼續看著西顧劍。
西顧劍沉默了片刻,居然也沒惱,只低聲道:“我知道。”
葉輕眉這回真說不出話了。
她忽然發現,五竹不是沒看見,不是沒明白。它從一開始就在旁邊冷冷看著,看她拿熱餅留人,看她開門擋麻煩,看她罵著教字,看她把院裡這點鍋氣和規矩一點點往西顧劍身上蹭。它什麼都知道,卻始終沒攔。
大概在它眼裡,這種事本也不必攔。
葉輕眉胸口那點說不清的情緒輕輕動了一下。她看著西顧劍拿著寫了半天的木板,站在秋日將晚的光裡,忽然明白,自己確實是在一次次把這孩子往自己這邊帶。帶得嘴上不承認,帶得像罵人順手,帶得連她自己有時都覺得多事。可她還是做了,而且做得越來越自然。
因為她看得出來,西顧劍在往她這邊靠的時候,那股原先只會往死裡撞的孤勁,正在慢慢長出別的東西。
人氣,規矩,甚至一點很淡的歸處。
這東西未必能把他變軟,卻能讓他不至於只剩一把刀。
葉輕眉想到這兒,忽然衝他揚了揚下巴:“明天來,把自己名字寫順了再走。”
西顧劍看了她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木板往懷裡一夾,轉身翻牆走了。
牆頭上落下一點秋葉,晃了晃才飄下來。葉輕眉低頭看著那片葉子,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做的很多事,或許都沒這件事來得更怪。
可怪歸怪,她並不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