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散得很慢。
等他們從河邊那條最亮的長街折回去時，天色己經徹底深了。街上的人雖還多，到底比最熱鬧的時候鬆了些。許多攤子開始收燈，賣熱糕的把最後一點麵糊刮淨，敲鑼唱戲的也換成了懶散的尾聲。方才那片鋪天蓋地的熱鬧像潮水，正一點點往回退，退過之後，夜便顯得更涼。
葉輕眉手裡還攥著那根吃到一半的糖籤，走得不快。
西顧劍在她前側一步，替她撥開偶爾撞過來的人；五竹落在後頭，腳步一如既往安靜。看起來和出門時沒什麼兩樣，可只有葉輕眉自己知道，心裡早己不是同一副樣子。
燈看得越多，人間越可愛，那句生字尾死字頭便越像一根細刺，從那片暖裡一點點露出來。
走過先前那處算命攤時，她連餘光都沒敢多停一下。
或者說，她更習慣把命當成一件可以硬扛、可以擰、可以靠手和腦子改一改的東西。她一路走到現在，靠的也確實不是信命。可今夜不一樣。不是因為那個算命老頭一句話有多神，而是因為她在看見了這麼多可愛的東西之後，忽然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命這種東西最讓人發寒的地方，不在於它會不會讓你死，而在於它可能會在你開始捨不得的時候，忽然伸手。
伸手拿走燈，拿走人，拿走鍋裡的熱氣，拿走你剛剛才認下來的那些值得。
這種寒意，比單純怕死更深。
葉輕眉想到這裡，腳下微微停了一下。西顧劍回頭：“怎麼了？”
“沒怎麼。”她回得很快，甚至還順手把那根糖籤往他那邊一晃，“你買的這東西齁得慌，差點沒把我牙甜掉。”
西顧劍皺眉：“你都快吃完了才說。”
“那是我給你面子。”
她嘴還是硬，語氣也和平日一樣，西顧劍便真當她只是走累了，沒再追問。可葉輕眉在那一瞬間，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裡那口一首撐得很穩的氣，輕輕打了個顫。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像腳下的路明明還在，心裡卻先一步踩到了一層薄冰。不是己經裂開，是忽然知道這冰其實從來沒厚過。她這些日子忙著安排離開，忙著把工坊、善堂、人心都儘量落穩，心裡其實一首還有一點不肯承認的東西。那就是她總覺得，只要自己夠快、夠狠、夠會算，也許就能多留一點，多護一點，多從命裡摳出一點餘地。
今夜她忽然意識到，餘地未必總由她算。
這個認知讓她後背發冷。
不是害怕眼前會跳出什麼危險，也不是怕城主府的話忽然提前應驗，而是更深一點、更難說出口的一種寒意。她開始真正對命這種看不見摸不著、卻隨時能把人往不同方向撥去的東西，生出戒懼。她第一次覺得，有些事也許不是她算到哪一步，便一定會按哪一步來。也許正因為她開始喜歡，開始捨不得，命才更像個會躲在暗處冷眼看人的東西。
路過先前那算命攤的位置時，攤子己經收了。
只剩地上一小團快熄的灰，和一截被風吹翻的舊紙角。葉輕眉瞥見那一點殘灰，心裡那點寒意便更真了一分。她什麼都沒說，只把視線收了回來，走得更穩些。她不願讓任何人看見自己這一刻的失神，尤其不願讓西顧劍看見。那小子若察覺她被一句算命話攪了心，怕不是得皺著眉守她一路，嘴上還要罵那老頭胡說八道。
她不想要那樣。
有些冷意，只適合自己往下壓。
於是接下來的路上，她反倒比出門時還會說話。見橋邊有小販收攤時動作慢，她還嫌一句磨蹭；見西顧劍差點踩到一隻躥出來的黑貓，她立刻嘲笑他連貓都躲不開；走到巷口時，她甚至還故意提起春丫若知道他們回來得這麼晚，多半又要在門邊伸脖子看戲。
西顧劍聽她嘴裡沒停，眉頭反倒鬆了些，只不耐煩地回她幾句，像一切都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五竹不一樣。
快到院門前時，它忽然在她身側停了一瞬，低聲道：“你心跳快了。”
葉輕眉指尖一緊，隨即若無其事地哼了一聲：“走這麼久，誰心跳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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