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那算命攤後，街上的燈越發密了。
河邊那一段路本就寬，今夜被兩側的燈綵一照，竟真像一條流動的火河。高處的燈映著低處的水，低處的水又把高處的人影晃碎，走在其中，像人人都被包進一層暖色裡。先前那句生死話在葉輕眉腦子裡還留著一點餘波，可人一旦走進這種熱鬧裡，心上的冷意總會被沖淡些。
西顧劍看她安靜了片刻，像是怕她還在想那個老頭，索性把她往更熱鬧的地方帶。
“那邊有走馬燈。”他說。
“我又不是三歲。”葉輕眉嘴上嫌棄，腳卻沒停。
走馬燈攤前圍了一圈人，燈內剪好的小紙馬、小人物、山水和屋舍隨著燭火轉起來，光透過紙面映在周遭人的臉上，人人眼裡都像多了一層暖黃。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正低頭哄自家小兒，說等明年再給他買大的。那孩子手裡己經捏著一隻小鯉魚燈，眼睛卻還盯著更高處的鳳凰燈不放，饞得嘴都張圓了。
葉輕眉看著這一幕，不知怎麼，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她平時那種帶刺的笑，也不是看人出糗時的冷笑。只是很輕的一下，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碰到了。她原本總覺得，所謂人間煙火，裡頭總摻著太多算計、飢飽和不得己。可今夜這許多燈一照，她竟第一次很清楚地看見，煙火裡也不止那些。
還有人會為了哄一個孩子，多站半柱香；有人會為了省一枚銅錢，自己不買，卻讓身旁的人先嚐口熱糕；還有賣燈的老匠人，明明嗓子都喊啞了，見孩子盯著燈不走，還是會伸手把燈再舉低一點，讓他看得清楚。
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東西，平日裡葉輕眉不是沒見過，只是她總在忙，總在算，總在防，便沒怎麼把它們真正放進心裡。今晚卻不一樣。她被西顧劍硬拖出來，像是被人生生從那些未完的賬、未鎖緊的門和未交淨的手藝里拉開一截，終於有空看一眼燈火底下的活人。
而這一眼，看得她心裡發軟。
西顧劍回頭時，正好看見她站在燈影裡發呆，便皺眉道：“你又在想什麼？”
“想你還算幹了件人事。”葉輕眉說。
西顧劍一愣，隨即冷著臉哼了一聲：“我本來就幹人事。”
“是麼，我還當你只會翻牆和頂嘴。”
他像是懶得跟她爭，轉頭從旁邊攤上買了一串裹了糖殼的小山楂塞過來。葉輕眉下意識接住，剛咬一口，酸甜混著一點脆殼在齒間裂開，她眼睛微微亮了亮，嘴上卻仍舊不饒人：“太甜。”
“那你別吃。”
“我花錢了麼？你買的，甜也得吃完。”
西顧劍看她一邊嫌一邊吃，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葉輕眉看見了，心裡那點被算命攤挑起來的涼意，便更散了一些。她抬頭去看遠處最高那盞大燈，忽然發現東夷城其實也不是總拿刀對著她。至少在這樣的夜裡，城裡大多數人都只是在認真過自己的小日子。有人擠著看燈，有人忙著賣餅，有人替孩子捂緊外衫，有人同身邊人小聲爭論哪條街的燈最好看。
原來人間最可愛的地方，不在大話，不在傳奇，就在這些一抓一大把、平時反倒最容易被忽略的碎處。
她一路走，一路看，看見河邊有少年替老孃提燈，看見橋頭小販把最後兩塊熱糕硬塞給收攤晚的雜役，看見兩個吵架的夫婦在孩子跑遠那一刻同時追出去，罵聲都帶著急。看見得多了，她心裡竟慢慢生出一種很久沒有的輕快，像胸口那根一首繃著的弦，被一片燈光輕輕撥開了。
可也正因為這樣，那點輕快底下，反而更深地翻出另一層東西。
她忽然更怕失去。
怕這燈海，怕這些粗糙卻鮮活的人，怕自己好不容易在東夷留下的善堂和工坊，怕西顧劍站在燈下仍舊一臉不耐卻偏偏肯陪她慢走，怕韓娘子鍋裡那股熱粥氣，怕阿水記賬時皺起的眉頭，怕春丫罵小孩時的尖嗓子，怕石頭修門板時一門心思的笨勁。
她以前總覺得，失去不可怕，反正一路都是這麼過來的。可今夜她忽然明白，不是失去不可怕，是從前她沒真正擁有過多少，所以也談不上怕。如今不一樣了。她手裡攥過一點火，眼前見過一點暖，便知道這些東西一旦真沒了，人心是會空出個洞的。
她站在橋邊，看著整條河被燈光照得像在流金，忽然低低說了一句：“真好看。”
這句話輕得像是說給風聽。
西顧劍卻聽見了，側頭看她一眼：“我就說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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