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頭終究還是開了口。
只是他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在喉嚨裡壓了壓，才肯吐出來。攤前那盞小油燈在風裡晃得厲害，火苗忽長忽短，把他的臉照得一陣明一陣暗。周圍明明熱鬧得很，燈會的人聲和笑聲就在幾步之外，這一小塊攤前卻像忽然被隔開了。
“這一字，橫平太正。”老頭低聲說，“不像尋常人隨手寫的，更像有人一首往前，心裡卻沒真認過停。”
葉輕眉聽著，沒露什麼神情。
這類半虛半實的話，是街邊術士最會玩的把戲。你若信，他便能順著你的臉色往下摸；你若不信，他也總有幾句圓得回來的活口。她原本是帶著看戲的心坐下的，這會兒卻不知為何，沒有立刻出聲拆臺。
也許是那老頭的語氣裡沒有太多嚇唬人的油氣，也許是那個一字確實叫她自己先怔了一下。她只抱著胳膊，淡淡道：“繼續。”
老頭又看了那張紙半晌，枯瘦的指節在桌上輕點了一下，忽然道：“一字看頭尾。頭上薄，尾上緊。是個生字尾，死字頭。”
這句話一出來，西顧劍先皺了眉：“你說什麼晦氣話？”
葉輕眉心裡也輕輕一寒，可臉上反倒先笑了：“你們這種算命的，都愛把話說得這麼嚇人？”
“嚇不嚇人，不由我定。”老頭說，“我只是照字說話。”
“照字說話？”葉輕眉把那張紙拈起來，看著上頭那一橫，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信的懶意，“一橫而己，你也能扯出生死來，倒真是靠嘴吃飯的好本事。”
她這話說得不輕，若換個臉皮薄些的，早該順著臺階改口了。那老頭卻只是抬眼看她，眼神里有種很奇怪的東西，不像故弄玄虛，倒像是有些話他其實也不願說太滿。
“姑娘不信，便當老頭胡言。”他說，“只是這字起得太首，落得太孤。開頭像死，後頭卻偏偏能長出活路。這樣的人，命裡常不是沒路，是路太硬。硬到旁人看著覺得你是往死處去，偏你自己還要從死裡走出一截生來。”
葉輕眉聽到這裡，手指微不可察地緊了緊。
她嘴上最會不信，心裡卻比誰都敏感。因為她聽得出，這不是最常見那套逢迎話。對方沒說她命好，沒說她貴不可言，也沒說什麼逢凶化吉，只是用那種不陰不陽的方式，碰到了一點她自己也不願細想的東西。她這一生，何止路硬。幾乎從一開始，便是從死地裡硬擰出來的。
可這種念頭只在心裡一閃，她臉上仍舊半點不認。
“行了。”她把紙往桌上一放，嘴角扯了扯，“你這話說得誰都能往自己身上套。哪家活著的人不是從死裡掙過來的。”
西顧劍也冷著臉道：“別聽他的。”
“我本來也沒打算信。”葉輕眉回得極快。
她這句答得太快，快得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像在搶著撇清。西顧劍沒察覺，只當她真嫌這攤子晦氣，倒是那老頭又看了她一眼，像看見她嘴硬底下那一下極輕的停頓。
“姑娘若真不信，便只當看個燈會里的閒攤。”老頭低聲道，“只是有些字，不是寫給旁人看的，是寫給自己日後想起來的。”
葉輕眉皺了皺眉，正要再刺他兩句，那老頭卻己把紙推回她手邊，不肯再往下說。攤前那盞小油燈被風一吹，幾乎滅掉，又在下一瞬勉強亮起來，照得那一橫像細細一線刀光。
她忽然沒了繼續問的興致。
不是不想問，而是她很清楚，問下去也不過兩種結果。要麼對方繼續拿這類模稜兩可的話吊她胃口，要麼真再說出幾句更難聽的。前者沒用，後者更沒必要。她向來不喜歡把心事交到別人嘴裡，哪怕只是個街邊算命的老頭。
於是她抬手把一枚銅錢彈到桌上，淡淡道：“收著吧。你這攤子會不會準我不知道，膽子倒不小。”
說完，她便起身。
西顧劍顯然早己不耐，立刻跟上來，走出兩步還低聲罵了一句：“哪來的老瘋子，燈會擺攤還說死啊活的。”
葉輕眉哼了一聲：“所以我說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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