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之後的第二天,葉輕眉把離城的日子定了下來。
不算太急,也不再往後拖。她坐在後院那張小桌邊,把日子寫在一張薄紙上,寫完看了兩眼,便折起收進袖裡。那一瞬,她心裡反而比前幾日更沉得住。像原先一首懸在空中的一口氣,終於落到了實處。既然哪天走己經定下,很多事便不必再反覆猶豫,只管按輕重次序,一樣樣收平。
她沒打算隔天便走。城裡的人情、院裡的賬、善堂和工坊的後手,怎麼也還要再花上幾日一層層壓實。離開若太快,前頭攢下來的東西便容易跟著散。
先收舊賬。
錢賬、人情賬、惡意賬,欠她的,欠院子的,欠善堂的,都得在離開前儘量算明。
她先收的是錢。
阿水把近幾月來往賬本抱出來時,自己都愣了一下。裡頭零零碎碎竟攢了不少拖欠,有的是街面上慣會壓價的小鋪,仗著她這裡從前名聲好,便總愛多拖三五日;有的是吃過幾回便宜的熟面孔,自以為她年紀小心又軟,賴上一點也不打緊。以前葉輕眉也不是沒記著,只是忙著立工坊、養善堂、應付外頭那層層試探,一首沒把這些碎賬放到最前頭。
現在不一樣了。
她一旦要走,這些看著不大的碎賬便不能再碎下去。因為它們拖著的不只是錢,也是規矩。她若臨走還讓人覺得葉家的賬可以欠、可以磨、可以混過去,那她前頭費心養起來的名聲便會先漏個洞。
“從西街王記開始。”她點著賬頁,“再到河邊兩家。今天就收,別拖明天。”
阿水一聽,有些猶豫:“他們若還拿老話頭敷衍呢?”
“那就把老話頭堵回去。”葉輕眉抬眼看他,“去之前先跟趙掌櫃借一句話。就說葉姑娘日子己定,臨走前收賬,誰若還賴,往後街面上談生意時便別怪別人記著。東夷的人最懂看風向,現在風向在我這邊最後吹一次,不用白不用。”
阿水聽得一愣,隨即眼神亮了些,抱著賬本便出了門。
她自己則去收另一種賬。
善堂這邊這幾個月來,受過真好處的人不少,藉著善堂名頭鑽空子的也有。她沒興趣挨家挨戶翻舊事,只把幾類最要緊的先按住。其一,是先前總想多領、多佔、還帶頭鼓動別人鬧的幾個人。葉輕眉一個個叫到院門口,當著韓娘子和春丫的面,把話說得極明白。願意往後按規矩來,善堂還認舊情;若再拿窮當刀,拿善當便宜,今後這口鍋前便沒他們的位置。
那幾人原本還想哭兩句窮,見她神色平靜得發冷,便都不敢再胡攪。人有時就是這樣,真見你發怒還想試一試,見你完全不怒,只把話和規矩一併擺在那兒,反倒先怕。
春丫站在一邊,看得兩眼放光,像終於明白,原來收拾人並不總靠罵得多兇,更多時候靠的是讓對方知道,你不是一時氣頭上,而是真會把這規矩留到以後。
等這邊按完,韓娘子低聲問她:“你今兒怎麼半點都不急了?”
葉輕眉看了眼灶邊那口鍋,淡淡道:“日子一旦定了,急就最沒用。越急越像要逃。我要走,也得像把賬結完再走的人。”
她說這話時,心裡其實清得很。她如今最不能做的,便是顯出匆忙。匆忙會叫人看出空子,會讓拖欠的人想再拖、伸手的人想再伸、心裡本就不穩的人更亂。她越沉得住,院裡這點根基便越顯得像還有主心骨。等她真的轉身時,別人想動,也得先回想起她臨走前這幾日的樣子。
下午,阿水回來時,懷裡己多了幾包銀錢和幾張按過指印的欠條。
“趙掌櫃那句話真好使。”他壓著激動,聲音都快飄起來,“王記原還想賴,說賬上得再緩兩天,一聽我提趙掌櫃,臉就變了。後來不但補齊,還把上回少給的半串錢都添上了。河邊那兩家更快,像怕我當場嚷出來似的。”
葉輕眉嗯了一聲,臉上卻沒多少得意。
她知道這不是自己厲害,是她先前苦心攢下的口碑和幾家願意認她規矩的掌櫃,如今終於在最該用的時候,替她把最後一層賬網收攏回來。口碑這東西,平時看不見摸不著,真到關頭,便會替你催一筆錢、壓一口舌、留一分體面。
可還有一筆賬,不是銀錢。
傍晚時,許管事又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