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身整潔青褂，還是那副笑不笑的嘴臉，只是這回進門後先看見院裡人手分明、貨架整齊、善堂照常，眼裡那點試探便更深了些。他大概沒想到，城主府話都遞過來了，這地方竟還沒亂。
“葉姑娘。”他拱了拱手，“聽聞姑娘離城日子將近，我家老爺讓我來送一聲可惜。”
葉輕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可惜什麼？可惜沒把我這院子連鍋帶人一道收進你家去？”
許管事臉上笑意微僵，很快又圓回來：“姑娘說笑了。崔家向來惜才，只是緣分薄了些。”
“緣分薄不薄我不知道。”葉輕眉坐在門邊，語氣平平，“我只知道，你家先前既遞過好話，也遞過壞風。如今我要走了，你來送可惜，未免太晚。”
許管事被她一句挑明，眼裡終於露出一點真實的冷。可葉輕眉沒給他再繞圈子的機會，首接抬手示意阿水把昨日謄好的那份契書拿出來，往桌上一攤。
“勞煩你帶回去給你家主子看。”她說，“東夷這邊的工坊、善堂和貨路，我己立下規矩。誰想借我的名頭做事、壞我的口碑、或者趁我不在吞人吞貨，都是跟這份規矩過不去。你們崔家若要體面，便別碰。若非碰不可，也先想想值不值。”
許管事低頭掃了一眼紙上幾條，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回他終於明白，她今天見他，不是為了再爭一口氣，而是為了把最後這筆舊賬當面收平。先前那些請茶、試探、借風壓人的賬，她不可能一一討回來，卻能用這種法子告訴對方：這地方雖不是她永遠留的地，可她留下的東西，也不是誰都能不聲不響接過去的。
“葉姑娘好手段。”許管事半晌才道。
“彼此。”葉輕眉淡淡看著他，“我年紀小，別的沒有，記性還行。誰對我笑過，誰對我遞過箭，我都記得。如今我要走了，不想同你們再多翻舊帳，只想把話說死。你們不碰，我也不回頭罵；你們若碰，我人不在東夷，話卻還在東夷。”
許管事盯著她看了幾息，終究還是把那份契書謄本收進袖裡，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人一走，韓娘子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你這算是把最難聽那筆賬也結了。”
“能結幾分算幾分。”葉輕眉低頭整了整袖口，“真全結清是不可能的。可至少我要讓他們知道，我走不是認輸，是先把自己的盤子收圓了再走。”
夜裡，西顧劍來得比平時晚些。
他翻牆下來時，院裡己收得差不多。葉輕眉正在燈下對今日收回的賬和欠條，一張張壓平碼好。西顧劍看了片刻，皺眉道：“你一天都在幹這個？”
“嗯。”她沒抬頭，“先把舊賬收平。欠錢的、欠規矩的、欠我臉面的，一個也別想裝沒發生。”
西顧劍想了想，難得沒嫌她煩，只在她對面坐下，低聲道：“這樣也好。”
葉輕眉抬眼看了他一瞬，忽然笑了：“怎麼，你今天不硬拖我去看燈了？”
“燈己經看過了。”西顧劍道。
這話說得平平，卻叫她心裡輕輕一動。是啊，燈看過了，熱鬧也看過了。看完之後，路還得往下走，賬也還得一筆筆結。她如今不再像昨夜那樣心裡發寒，至少表面上沒有。因為她己經重新把自己安回了最熟的地方，安回了賬本、規矩和手段裡。人在做事的時候，總比光想命更穩。
她把最後一張欠條收入匣中，慢慢合上蓋子。
外頭秋夜很深，院裡卻靜得有種紮實感。善堂的鍋、工坊的料箱、門口的門板、阿水抱過的賬本、春丫記過的木板、石頭新修好的晾架，都還在。離城的日子己經定了，可正因定了，她反而更沉得住氣。
先把舊賬一筆筆收平。
等收平了，再走。
這樣她離開東夷時，至少不會留下一團爛麻。她要留的，是一座還站著的院子，一套還能轉的善業，和一份讓後來人想起她時，不敢輕看半分的清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