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開始大段大段地收尾，己是燈會後的第西日清早。
院裡的天還沒亮透，韓娘子己經在灶間燒第一鍋粥，阿水和石頭搬著昨晚理好的料箱，春丫蹲在門口拿炭筆記今早該送去善堂的米麵數。秋氣沿著牆根往院裡爬，青石上帶著一層薄涼，整座小院卻安靜得像繃著一根線。
葉輕眉站在廊下，看著這些人來來去去，心裡沒有那種戲文裡要生要死的難受，倒更像是在看一張自己親手寫完、如今終於要收筆的賬。這幾日她把能提前墊的話都墊過了，能暗裡敲的釘子也都敲過一輪，如今剩下的，才是真正要一件件交到人手裡的硬活。
事情到了這一步，哭是最沒用的一種耗費。
她先把阿水叫進了正屋。
屋裡案上早擺好了幾摞契書、賬冊和分拆過的工坊名錄。阿水進門時腳步都放得很輕，像怕一重便把什麼踩碎了。他這些日子己經知道離城是定局，可真看見這些東西擺在面前，喉頭還是發緊：“姐，你真都要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是按能活的法子留下去。”葉輕眉坐下，把一本賬冊推過去，“你管東街那一攤和兩成皂貨，錢不許亂挪，貨不許賒給沒把握的人。你心軟可以，賬不能心軟。人活著，最怕把善心做成爛賬。”
阿水捧著賬本，眼圈己經有點紅，卻被她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別擺這副樣子。”葉輕眉抬眼看他，“我還沒死，也不是被人拖出去砍頭。只是挪個地方活。你現在最該學的不是掉眼淚，是把我不在時這攤子撐起來。”
阿水用力點頭，鼻音卻還是重：“我記住了。”
“記住不算本事，做住才算。”她拿筆在幾頁上點了點，“這幾家供貨的，你只能用老價續一個月，再往後得你自己談。若有人見我走了就想壓價，你先讓半分，再把次品貨甩給他看。真當咱們好欺，就把賬給他摔臉上。東夷人敬狠，也敬能算清賬的人。”
阿水連連應下，手心裡全是汗。
葉輕眉看著他那副又怕又強撐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小子長高了一點。不是身量，是骨頭。她把剩下兩本冊子也推過去，語氣還是平平的：“善堂那邊你管不了全，先配合韓娘子。別逞能。逞能是最容易把好事做壞的毛病。”
阿水退出去後，她又把春丫和石頭叫進來。
春丫一進門就先抿緊了嘴，眼睛亮亮的，像早準備好了無論如何都不能當場哭出來。石頭還是老樣子，不多話，只是站得極穩。葉輕眉分別給他們交代了後院庫房鑰匙、布皂分存、善堂輪值和街上幾戶不能輕易得罪的人情往來，事一件件說得又細又硬，沒有一句多餘安慰。
她不是不想寬一寬他們的心。
只是這時候把話說軟，比把路說錯更壞。
“以後若有人打著我的旗號來賒貨、借人、討方便，一律不認。”她看著春丫，“尤其是笑得太殷勤的，十個裡有八個是來扒皮的。你嘴快，正好用來堵人，但別隻會罵。先問來歷，再看他認不認賬，最後才翻臉。”
春丫咬著牙點頭：“我會看著門。”
“門不是最要緊的。”葉輕眉道，“人心才是。門爛了還能換，人若散了，攤子就真散了。”
石頭抬起頭，忽然問：“那若有人欺到善堂頭上呢？”
“先護人，再報信，再記名。”葉輕眉回答得毫不遲疑，“別學街上那些愣子見了事就撲上去。你們不是江湖好漢，靠義氣不能把日子撐長。先把活人留下，再談別的。”
這一句說完，屋裡靜了很久。
窗外有秋風捲過簷角，把掛著的竹片碰得輕響。葉輕眉看著面前三個她一點點從亂糟糟日子裡拎出來的孩子，心裡不是沒有酸意，只是那點酸意很快就被更清醒的東西壓了下去。
她沒資格在這時候演捨不得。
捨不得是給閒人的。她要做的是把每一道口子都收住，讓她離開之後，這院子還能自己喘氣。
中午前，韓娘子終於忙完善堂，進來時兩手還帶著米湯味。她一坐下就盯著葉輕眉看，像要從她臉上找出一點鬆動：“你真一滴眼淚都不掉？”
“掉給誰看？”葉輕眉低頭理契書，頭也沒抬，“掉了，城主府會留我？街上那些盯著咱們的人會良心發現？還是你們看我哭一場，往後的賬就自己會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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