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今吃得起嘴上的虧，吃不起正事上的虧。”葉輕眉把一隻小木匣推到她面前，“這裡是善堂後三個月該用的銀，還有幾家老主顧願意暗裡接濟的名單。你拿著，別讓旁人全知道。善堂要想長，不是靠我一個名字，是靠你們這些留在這裡的人能不能一口一口把它做穩。”
韓娘子手按在木匣上，半晌沒動。
她到底還是紅了眼，卻沒掉淚，只低低道：“我總覺得你這樣的人，不該被逼著走。”
葉輕眉手裡動作頓了一瞬，隨後又若無其事地把另一疊紙理齊：“該不該這種話，拿來罵命可以，拿來做事不行。東夷容我到今天，己經算多給了幾分臉。如今既然要我識趣，我就識這個趣。但臉可以給，人不能全給出去。”
韓娘子看著她，終於把要說的那些傷心話都嚥了回去。
傍晚時，院裡人都聚齊了。
沒有擺酒，沒有燒香，也沒有什麼鄭重得像訣別一樣的儀式。葉輕眉只讓阿水把前門關上，讓春丫搬了一張長凳，自己站在凳前，一件件把最後要交代的事重新說了一遍。
哪些貨該緩賣，哪些人可用不可交心，若城裡再有人借官面來壓，該先求誰、後避誰；善堂的粥不能因為她走了就減得太難看，不然民心先散；工坊分出去的那幾門手藝，寧可慢，不可亂傳；西顧劍若哪天忽然翻牆過來找人，不必攔，也別拿他當真能管事的人使喚。
說到最後一句時，春丫差點笑出聲，屋裡那股一首壓著的氣終於鬆了半分。
葉輕眉看著他們，忽然也覺得這樣就很好。
她向來不喜歡一群人圍著誰掉眼淚。眼淚一多，人就容易把最該記住的事忘了，只剩一種自我感動的熱鬧。她這一世花那麼大力氣掙出來的東西，不該用一場哭哭啼啼的告別給糟蹋了。
“都聽明白沒有？”她最後問。
幾個人都應了。
她點點頭：“那就行。明天開始，照常開門。誰敢擺出一副天塌了的臉，我先記他的賬。”
阿水他們都知道她是在硬撐，可也正因知道，反倒沒人敢真哭出來。葉輕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去，只覺得心裡那點翻湧被按得很平。她沒說什麼以後有緣再見、大家珍重之類的話，因為那種話太軟，軟得像一腳踩下去便會陷進去。
她只說：“把日子過住。”
夜深時，院子徹底靜下來。
五竹站在廊下，像一截冷冷的影子。葉輕眉坐在門檻上，看著天邊一點被秋雲抹開的月光，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白日里她說了那麼多幹淨利落的話，到這會兒才覺得肩背有點空。
不是後悔，只是明白，自己真的要從這裡抽身了。
“你今天沒有哭。”五竹說。
“我為什麼要哭？”她笑了一聲，聲音很輕，“我辛辛苦苦把人和攤子都擺明白了，臨到頭再哭一場，不像交代後事，像砸自己招牌。”
五竹沒有接話。
葉輕眉把手撐在身後，望著院牆外黑沉沉的天：“再說了，我若真哭，他們也只會更慌。人一慌，事情就壞。我留給他們的最後一樣東西，怎麼也該是清醒，不該是場面。”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點極淡的弧度。
“離開東夷這件事，己經夠難看了。我總得替自己保點體面。”
夜風從院子裡慢慢吹過去，把晾架上最後一塊半乾的布吹得輕輕晃。葉輕眉坐在那裡，沒有回頭再看屋裡那些己經交出去的賬冊，也沒有讓自己再多想一層捨不得。該說的話她都說完了，剩下的，不該靠眼淚去補。
她只是在心裡把明日之後要走的每一步又過了一遍，然後讓自己更安靜了一點。
因為她知道，真正的離別，從來不是哭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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