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一涼，東夷城裡那些原本藏在門簾後頭的眼睛，也跟著更亮了。
葉輕眉近來出門時，總能感覺到有人在看她。不是先前那種同行盯貨路、地痞盯錢袋的看法，而是更穩、更沉，也更不急。像有人坐在高一點的地方，隔著幾條街、幾層門，把她這間小院裡的人、貨、鍋氣、善堂門口排隊的窮孩子，全一起看進了眼裡。
她知道，到了這一步，找上門來的便不會只是街口那些會罵會賴的小人物了。
果然，這日上午，前院剛賣完一輪貨，便來了個穿青褂的中年男人。
那人鞋底乾淨，袖口也整，走路不快，神氣卻帶著一點久在門內伺候人的圓滑。他一進門，先把院裡一圈掃了，目光在善堂門口停了停，又在後院晾皂的木架上停了停，最後才落到葉輕眉身上，露出個不高不低的笑。
“可是葉姑娘？”
葉輕眉坐在矮凳上清點皂坯，連站都沒站：“有事就說。”
那人笑意不變：“在下許成，替城東崔家來傳句話。崔老爺素聞姑娘善名，也聽說姑娘手藝不凡，想請姑娘過去坐坐，喝杯茶，談一談往後在東夷城裡的相處。”
這話說得極客氣，骨頭裡卻帶著一層說不出的黏。
葉輕眉抬眼看了他一下。
崔家她聽過。不是城主府那等明面上的權柄，卻是東夷城裡很會盤根錯節的一類人。鋪子、船路、倉庫、米行，什麼都不算最出頭，什麼都沾一點。這樣的人家最難纏，因為他們未必要你命，卻最愛把別人一點一點收進自己網裡，最後叫你連什麼時候變成他家的人，都未必想得清。
“喝茶就不去了。”她說，“我年紀小，喝不了你們那種茶。”
許成像沒聽見她話裡的刺，依舊笑著道：“葉姑娘何必拒人於千里。崔老爺向來愛惜能人，尤其像姑娘這樣，既會做買賣，又肯施恩於街坊的，更是難得。若能得崔家照應，往後無論工坊還是善堂，都能順當得多。”
韓娘子在一旁聽得首皺眉，阿水也停了筆。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善堂那邊木勺碰鍋沿的輕響。
葉輕眉卻忽然聽明白了。
這不是請她喝茶，這是來給她開價。
她如今在街面上有名聲，有貨路，也有善堂那塊不大不小的招牌。崔家看上的，未必只是她幾鍋香皂、一點玻璃手藝，更看上了她手裡這層又賺錢又有臉面的殼。若她點頭，往後她這善堂施出去的每一碗粥，都可以算到崔家仁厚上；她賣出去的每一塊上等皂，也都能借崔家的路走得更順。聽著是互相借力，實則是她先被人按住了一條命門。
她若認了，以後就別想再只算自己的賬。
許成見她不語，又慢慢補了一句：“再說句不怕姑娘多心的話。城裡如今盯著姑娘的人不少，葉姑娘一個外來人，立得太快，也容易招風。有人肯替姑娘擋擋風，總歸是好事。”
這句話一齣，韓娘子臉色先變了。
葉輕眉心裡卻反而定了。
對方己經不裝了。前頭是賞，後頭就是嚇。給你一點臺階，再叫你看一眼樓下的深淺。她若是個真正七歲的孩子，恐怕這會兒己經要麼發懵，要麼發火。可她不是。
她只是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總掛在心裡的那句善業，到了這種人面前，輕得像紙。
你對街坊好，對孩子好，對學徒好，那是你自己的心思。可一旦被更高一層的人盯上，他們看見的不是你好，而是你好可以怎麼拿來用。你給窮人一口粥，他們就能替你把這口粥印成自己門上的善名。你留下一間善堂，他們就能順著這間善堂把手伸進你的後院。
你若還拿好心當鎧甲，那是真會死的。
葉輕眉把最後一塊皂收進匣裡，慢慢站起來：“許管事回去替我謝崔老爺厚愛。只是我這人命淺，擔不起大戶人家的照應。善堂是我自己的，鍋是我自己的，掙多掙少也認。我若真招了風，先看誰的脖子更硬。”
許成臉上的笑終於淡了半分。
“葉姑娘，話不必說得這樣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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