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葉輕眉答。
她這回沒逞嘴硬。因為她心裡明白,知道與不知道,其實都不算最要緊。今日若是崔家,明日也可能是別家;今日是一支箭,明日也可能是別的手段。真正可怕的不是哪一家出手,而是她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東夷不是她原先以為的那種、雖有刺卻還能慢慢熬的地方了。
至少對如今的她不是。
沒多久,牆外便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隨即又歸於安靜。再過片刻,五竹翻牆回來,衣角上連灰都沒多沾一點。
“跑了一個。”它說。
“幾個?”
“兩個。一個放箭,一個接應。”
葉輕眉看著它,嘴裡有點發幹:“你沒追遠?”
“這是試探。”五竹道,“他們會留後路。”
這話像冷水一樣澆下來,把她最後一點僥倖也澆沒了。連五竹都這麼說,便說明這事不是街頭毛賊臨時起意。對方是算著來的,算過她院子的格局,算過動手後能不能走,甚至算過這一箭若不中,也能把什麼話送到。
葉輕眉低頭看著手裡那支短箭,忽然覺得它比白日里許管事那幾句客氣話還要誠實。
客氣話裡還裹著糖,箭沒有。
“東夷也不是樂土。”她低聲說。
這句話像是說給韓娘子聽,又像只是她自己終於認下來的結論。她從出廟到現在,一路受過凍,捱過餓,見過窮,見過惡,也見過街面上的溫熱和煙火。她在東夷城裡慢慢把鍋生起來,把人留住,把善堂立起來,有時竟真的會覺得,這地方雖不乾淨,卻還算活人能待的地方。
現在她知道,不是。
地方一旦容得下你賺錢,也就容得下別人算你。善堂能養人,也能把你變成靶子;名聲能護你,也會先把你抬到讓更多人看見的位置。你只要還是個無根無底的外來人,手裡又攥著值錢的東西,所謂煙火氣便隨時會翻面。
葉輕眉把箭頭用布包好,收進盒裡,動作很慢。
阿水站在門邊,聲音都有點發顫:“姐,咱們是不是得報官?”
“報了也沒用。”她說。
這不是她故作老成,而是太清楚。真能把試探壓成這樣的人,不會怕一個小衙門裡記不記這一筆。官面上的規矩,只是留給表面還要好看的人。若背後就是那些會遞請帖、會送客氣話的人,報上去也不過多一層笑臉。
夜更深了一些,風裡果然落了雨點,細細敲在簷下。
葉輕眉把屋裡的人都安頓回去,自己卻沒有立刻睡。她提著燈,先去看前院門栓,再去摸後院那排晾架,連平日覺得己經夠緊的側門木閂,都又往下壓實了半寸。
五竹站在廊下,像一根安靜的黑色樁子。
她走到它跟前,攤開掌心裡那點冰涼的箭尾,低聲問:“若不是你,這一下是不是就到我身上了?”
“是。”它答得沒有半點停頓。
葉輕眉沒再說話,只把那支箭重新收進盒裡,又把盒子推到賬本旁邊。雨絲從簷外細細垂下來,把整座小院洗得更冷。她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才轉身把燈撥暗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