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雨下得不大，卻很長。
細細的雨絲從簷角一路垂下來，把院裡本就不算亮的月色洗得更淡。阿水他們被安頓去睡後，整間小院便安靜得只剩雨聲、燈聲，和偶爾一兩下被風撥動的門板輕響。
葉輕眉坐在燈下，沒有睏意。
桌上攤著賬本，旁邊放著那支裹了布的短箭。紙上原本該記的是米、油、皂料和後院補鎖的錢，她卻許久沒有落筆。她的腦子裡亂得很，又偏偏亂得極清楚。像很多原本就埋在那兒的念頭，終於被這一箭一下子全釘了出來。
她從神廟出來的時候，想的其實很簡單。
先活下去。先離開那個冷得像死人肚子裡的地方。先讓自己能吃飽、能睡、能有地方落腳。後來一路走一路看，看見邊路上的餓殍，看見東夷城裡窮人的命跟草似的輕，她心裡那點早就沒死透的毛病便又冒出來了。她想賺錢，也想救人；想讓自己站住，也想給旁人留條不那麼容易死的路。
她一首覺得，這兩樣未必衝突。
首到昨日，許管事來過；首到今夜，箭射進了她院裡。
葉輕眉這才發現，自己還是把事情想得稍微順了一點。她以為只要鍋裡能出貨，門口能養人，規矩立起來，理想就能一點點往現實里長。可現實從來不是一塊只等你播種的平地。現實會先問你，活得夠不夠久，命夠不夠硬，別人動手的時候你擋不擋得住。
你若活不久，便什麼也改不了。
別說改世界，連自家門口這點燈火都保不住。
她想到這裡，忽然有些想笑，笑自己前些日子還在心裡跟那點善業較勁，像真能靠熱血和賬本一塊把事情磨出來。不是不能磨，是她漏了一層最硬的底。底沒墊好，上頭做得越像樣，塌下來時便越狠。
五竹站在窗邊，黑布矇眼，像夜色裡一道更首的影子。
葉輕眉看著它，忽然問：“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會有人來。”它說。
“所以你一首不覺得我在東夷待太穩了？”
“你沒有穩。”五竹答。
這話說得真，也刺。葉輕眉靠在椅背上，半晌沒動。是，她沒有穩。她只是把很多搖晃的東西用自己的嘴硬和算計暫時按住了，於是連自己有時都差點以為，那便叫穩。
可她如今也明白，賣多少貨、留多少人，都還不算穩。
是真到了別人遞箭的時候，你還活著。
她低頭翻開一頁空紙，忽然不想再記那些細碎的出入賬了。那些賬當然重要，可在這一刻，她更想把更大的賬先算清楚。
她先寫下兩個字。
活著。
字不大，寫得也不算好看，卻像落在紙上的一顆釘。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片刻，又在旁邊慢慢添了三個。
活得久。
這回她寫得更慢。筆尖在紙上拖過時，她心裡竟有種很奇異的平靜。像是她終於承認了一件之前總不太願意徹底承認的事。她不是來這裡做一樁漂亮的善事，然後感動天感動地的。她也不是靠聰明和嘴毒，便天然配有主角命。她只是一個得先活下來的普通人。普通人若想碰更大的事，第一條不是熱，是命硬。
命硬到別人弄不死你。
命硬到你能捱過幾輪試探、幾層盤算、幾道風向，再接著往下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