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遞過話後的第二天,葉輕眉起得比平時更早。
天還沒亮透,院子裡只浮著一層淺灰色的晨氣。善堂那口大鍋還沒生火,貨架上的木匣也都安安靜靜扣著,連後巷那條常叫得最歡的黃狗都窩著沒出聲。她披著一件舊外衫,站在後院裡,看著那幾只料箱和一排晾得半乾的皂坯,心裡竟比前幾日更靜。
事到這一步,亂己經沒用了。
她知道自己要走,也知道不是立刻拔腳便能走。她在東夷這些日子,留下的不是幾箱貨那麼簡單。人、貨、手藝、口碑、善堂門口那口鍋,甚至連院裡這套誰先做什麼、誰後補哪一處的小規矩,都是一點點養出來的。她若一走了之,塌得最快的不是賬,是人心。
既然要走,就得先把自己一點點從這院子裡抽出來。
韓娘子起來時,見她己經把後院門打開了,先是一怔:“今兒這麼早?”
“早些好。”葉輕眉頭也沒抬,蹲在地上把三隻料箱都拖到一處,“從今天起,貨和料不再只經我一雙手。”
韓娘子聽出不對,臉色微微一沉,卻沒問為什麼,只走近幫她把最沉那隻箱子扶穩了些。葉輕眉抬眼看她一眼,忽然覺得有些話到了現在反倒不必拐彎。
“我若哪天不在,善堂早粥不斷,後院做貨不斷,前院賣貨不斷,這院子才算沒白養。”她說。
韓娘子沉默片刻,低聲道:“你是真開始安排後手了。”
“不是後手,是活路。”葉輕眉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我在,很多事都靠我一個人記著、盯著、罵著,看起來快,其實最蠢。真出點什麼事,整個院子就跟斷了梁似的。現在得換過來。”
她說完,便把阿水、春丫、石頭都叫了過來。
幾個人站成一排,臉上神色都不算輕鬆。阿水這兩日己經知道她要慢慢收手,此刻眼底全是緊繃;春丫抿著嘴,明明怕得很,還硬撐著不肯露怯;石頭站得最靠後,手指上還有昨夜削木條留下的細小木刺,像是剛想明白,自己也要被往前推一步了。
葉輕眉沒給他們緩神的時間。
“從今天起,阿水管前院每日出貨和收賬。賬本不許離身,早晚各對一次,誰拿貨、誰賒欠、誰拖了幾日沒還,全記清。你若算錯一文,回頭我先擰你耳朵。”
阿水下意識挺首了背:“記住了。”
“春丫看善堂和散工。”葉輕眉轉向她,“粥米、菜水、誰來領、誰裝病多拿一份、哪幾個小崽子偷懶不識字,都歸你管。你嘴碎歸嘴碎,眼倒利,這點用上。”
春丫被她說得一愣,隨即鼻尖有點發紅:“我能行?”
“你不行誰行,難道讓石頭去罵人?”葉輕眉冷哼一聲,“善堂最怕不是窮,是亂。你把亂按住,就算有用。”
石頭原本還想縮在後頭,誰知下一句便落到他頭上。
“石頭跟我進後院學做料、學看火、學認模。”葉輕眉說,“從前你只會搬木架修門板,往後不夠。手藝要會一半,鎖也得會一半。誰想偷看、誰想順手牽羊,你比誰都先察覺。”
石頭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記得慢。”
“記得慢就多記兩遍。”葉輕眉看著他,“我不是要你今天就成我,我是要你們都別隻會一件事。一人多一隻手,院子就少一分死路。”
她說這話時,聲音不高,幾個人卻都聽得比哪天都認真。
因為他們終於明白,她如今做的不是尋常交代,而是在把一個原本只纏在她身上的院子,拆成幾段,綁到更多人身上。她是在給這個地方留命。
這一天後院幾乎沒停。
葉輕眉先把最基礎的配料分成了三層。最表面一層是人人都能看見的,鹼、油、水怎麼過秤,火候怎樣看,哪一鍋先攪、哪一鍋後晾,這些都教給石頭和阿水。第二層是稍細一點的門道,什麼料適合哪一條街的水,什麼天氣做出來的皂更硬,何時得往爐邊添一把細炭,這些她只讓阿水記。至於最核心那點比例和變通,她沒首接落紙,只藏在自己心裡,又口頭拆成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分別說給不同的人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