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不信他們。
是她如今比誰都明白，手藝一旦成了能換命的錢，便不能整個攤給任何一雙手。真正穩的，不是秘密永遠沒人知道，而是誰都只知道一截，出了她，也還能拼出個七八分像，卻沒人能一口吞掉整條命脈。
阿水看得最明白，低聲問她：“姐，你是怕你一走，別人連鍋都端走？”
“我不怕別人端鍋。”葉輕眉一邊拆料，一邊淡淡道，“我怕的是別人端了鍋，還拿著咱們這口鍋去喂他們自己的人，然後把你們全踢出去。”
阿水臉色微變，沒再說話。
到了中午，她又把前院的貨路重新排了一遍。以前常來取貨的幾家鋪子，她分成了三類。最穩的那兩家，今後由阿水單獨對接；愛壓價、愛打聽的那幾家，先拖著，不多給；至於最會見風使舵的，乾脆只留現錢生意，不再給半分口風。
韓娘子在旁邊聽她一樣樣說下去，忽然發現她比平時更冷，也更細。她不是在忙著離開前多撈一把，而是在把每個可能被人鑽進去的縫，一針一線補上。連善堂門口那隻米缸，她都重新定了規矩。每日餘糧多少、誰能開缸、誰來記數，全改了。
“你以前總嫌這套麻煩。”韓娘子低聲說。
“以前我在，麻煩可以先拖。”葉輕眉答，“現在不行。我得讓你們知道，誰做什麼，不靠我一張嘴。要靠規矩。”
傍晚時，天色壓下來，院裡起了風。
西面門板一一插好後，葉輕眉叫幾人都坐下，把白日分出去的事再複述了一遍，像是怕誰沒聽清。她講得很慢，慢到連春丫都不敢插嘴。說到最後，她自己卻忽然有一點恍惚。
這些日子，她一首在被迫往前走。先是有人來籠她，再是有人拿箭試她，最後連城主府都遞了明話。她原本以為，真正難的是被趕走那一下。如今才知道，更難的是在知道要走之後，還得靜下心，把能留的都留下。
留人不是一句你們自己保重，留貨也不是把庫房鑰匙一塞，留手藝更不是把方子寫完便算數。得一點點交，像從自己身上剝骨頭。剝得太急，人會痛，院子也會亂；剝得太慢，日子又未必給她足夠時間。
她坐在燈下，看著阿水他們一張張年輕又發緊的臉，忽然明白，自己這回是真的在練一件從前不那麼肯練的本事。
不是把一切抓得更緊。
而是把一切鬆開一點，還讓它不散。
夜深時，幾人才各自回去。
葉輕眉一個人留在後院，把今日拆開的料箱又蓋好，手指在箱蓋上輕輕按了一下。木頭是冷的，掌心卻很穩。五竹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忙完最後一件事，才開口：“你今天讓他們知道了很多。”
“還不夠。”葉輕眉首起身，吐出一口氣，“人得慢慢放，貨得慢慢分，手藝也得慢慢拆。得讓他們覺得這是日子自己長出來的，不是我忽然把半邊天扔過去。”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不然我一走，他們先怕。”
五竹沒有接話。
葉輕眉卻知道，自己說的是對的。她現在做的每一步，都是在替將來那個不在場的自己鋪路。鋪到哪怕她轉身走了，院裡的人也還記得該怎麼抬腳，鍋裡的火也還知道往哪兒燒。
天色更冷了些，東夷的夜風從牆頭掠過，吹得晾架輕響。葉輕眉聽著這聲音，心裡反而比前幾日更定。
離開的事己經沒法改了。
那就先把人、貨、手藝，一點點交出去。
至少這樣，她走的時候，不至於把這院子的命一併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