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葉輕眉沒去前院。
這事一發生，整個院子都像被人悄悄抽走了一塊最熟的木板。阿水捧著賬本時，眼神先飄到她平時坐的那張小凳上；春丫去善堂點米，也下意識回頭看了兩眼；連韓娘子往鍋裡下米時，都多停了一拍，像在等她過來挑一句毛病。
可那張小凳是空的。
葉輕眉坐在後院門內，簾子只掀開一條縫，從縫裡看著前頭的動靜，什麼都不插手。
她昨日己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今天便得真讓他們自己轉一回。若她嘴上說要放手，手卻還時時伸出去，那便不是交出去，是裝樣子。她要看的，不是自己不在時院子會不會完美，而是不在她這根線的拽拉下，這群人能不能自己把散下去的力，再擰成一股。
前院很快亂了一下。
先是西街來取貨的夥計口氣一如既往地油滑，見管事的不是葉輕眉，便想多捎兩匣貨走，嘴上說回頭補錢。阿水起先有點發怵，臉都繃白了，手指卻死死壓著賬本沒松，只把葉輕眉昨日教的話硬邦邦搬了出來：“舊賬先結，新貨再拿。要麼現錢，要麼等明日。”
那夥計不甘心，還想仗著阿水年輕糊弄兩句，誰知韓娘子拎著勺柄從善堂那邊一轉出來，往門邊一站，冷冷盯他一眼：“聽不懂話就回去叫你家掌櫃來。”
那夥計到底沒敢賴，罵罵咧咧掏了錢。
葉輕眉坐在後頭，聽見那幾句頂回來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阿水還嫩，韓娘子也不是做生意的人，可兩人這一搭，倒真把前院那口氣撐住了。
善堂那邊也出了點小波折。
有個平日裡總愛裝病多領一碗粥的婦人，瞧見今日是春丫拿勺，便又湊上來套近乎，嘴裡一口一個小丫頭，說自己家裡還有個病孩子沒吃。春丫臉皮雖薄，記性卻好，一眼便認出她昨兒才帶著兩個半大小子來過，頓時把勺子往鍋邊一磕，脆生生道：“病孩子昨日也病，前日也病，怎麼日日只病在我家鍋前？後頭還排著人，你要再磨，我連這一碗都不給你。”
那婦人被她噎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撒潑，偏偏周圍排隊的人都聽見了，反倒嫌她丟人，只得訕訕端著一碗走了。
葉輕眉在後院聽見這動靜，輕輕撥出一口氣。
春丫果然比她自己想的更能撐場面。善堂這種地方，最怕心軟得沒邊。真把每一句哭窮都當真，鍋裡那點糧食不出三天便會叫人啃空。春丫嘴厲，這時倒成了恰好。
石頭那邊更笨一些，卻也沒掉鏈子。
後院晾架有一處腳鬆了，他自己找了木楔和錘子，蹲在那兒修了半天，修完還記得把今晨新出的那鍋皂換到背風處，雖然動作慢，做得卻紮實。葉輕眉瞧著他那股一門心思往裡使的憨勁，第一次覺得，這孩子未必靈，卻適合守東西。守東西的人，不一定得最會算，得先穩。
等到午後，她終於從後院出來，前院善堂都己經各自轉過一輪。
幾人一見她出來，神色都不自覺緊了一下，像等著捱罵。誰知她先掃了一圈門口和貨架，什麼也沒說，只問：“賬呢？”
阿水立刻把賬本遞上去。
葉輕眉翻得很快，指尖一頁頁撥過，只在一處停住：“西街王記這筆少記了半串錢。”
阿水臉立刻紅透：“他當時掏得太亂，我……”
“知道錯就補上。”葉輕眉把賬本還給他，“沒少到看不出，說明你盯得還行。下回記賬先記數，別先聽人說話。人嘴會跑，字不會。”
阿水愣了一下，似是沒料到她沒發火，連忙點頭。
她又去善堂那邊看米缸和剩粥。春丫把今日來領的人數都粗粗劃在了木板上，字歪歪扭扭，倒是全記了。葉輕眉瞧了一眼，哼道：“字難看得像雞爪，腦子還算清楚。明兒換你學著算剩米。”
春丫本還忐忑，聞言頓時眼睛一亮，連耳根都紅了起來。
一旁韓娘子卻比他們幾個看得更深。她看著葉輕眉這一圈檢查下來，忽然意識到，她今天不是在挑刺，而是在試這院子離了自己能轉到哪一步。她一邊試，一邊把能扛事的人一點點往前推。所謂部分產業分給可信學徒，並不只是嘴上分賬，更是先分責任，再分位置，最後才分利。
果然，傍晚收攤後，葉輕眉把幾人重新叫進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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