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人、分事、分利之後，還差最後一樣。
鎖。
不是掛在門上的那把鐵鎖，也不是料箱外頭那條粗木閂。真正要命的鎖，是讓外頭的人伸手時，得先掂量代價；讓裡頭的人起心思時，先知道後果。葉輕眉知道，自己一走，東夷這塊地方最容易出的問題，不是沒人幹活，是有人想趁她不在，把這間剛長出模樣的工坊整個吞進肚子裡。
所以這一天，她什麼貨也沒先管，先去寫契書。
字是她自己起的草，阿水磨的墨，韓娘子坐在旁邊看得首皺眉。她這份契書寫得極細，細到連晾架損壞誰補、料箱丟失誰賠、善堂每日最低要留多少餘米，都記了進去。可真正狠的，不在這些細處，而在後頭那幾條。
其一，凡工坊裡學過手藝、拿過分成的人，若私下將配料、模具和貨路洩與外人，東夷城內一律絕不再用，且由善堂張榜記名。其二，若有人仗她不在，打著葉家善業名頭欺窮壓人、抬價砸口碑，阿水、韓娘子可當場斷其份，逐出工坊。其三，工坊與善堂名號相連，誰壞善堂名聲，誰便連工坊一併失去。
韓娘子聽到第三條時，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把善堂和工坊綁死了？”
“本來就該綁。”葉輕眉頭也不抬，“善堂是臉，工坊是骨頭。臉沒了，骨頭遲早也得叫人拆。反過來，骨頭若爛了，這張臉也撐不住。”
她寫完後，讓阿水拿去請兩位常年打交道、口碑尚穩的鋪面掌櫃來看。東夷這地方，官面的憑證未必時時管用，街面上的口碑卻比很多紙更硬。誰家掌櫃看過、點過頭，誰家願意認這一套規矩，往後旁人想翻臉時，便不能只跟她院裡幾個人過不去，還得先掂量街上那點公議。
午後，兩位掌櫃果然來了。
一個姓趙，開布鋪，向來嘴圓心細；另一個做雜貨，最會算利。兩人起初還當葉輕眉只是臨走前想多套一層體面，等把契書從頭到尾看完，眼神都變了些。趙掌櫃把紙擱下，半是感嘆半是試探：“葉姑娘，你這不是留後手，是把後路都釘上了。”
“釘得不牢，別人就順腳走了。”葉輕眉淡淡道，“我人能走，名不能讓人白佔。今後誰想打著我的旗號做買賣，先看這紙。”
趙掌櫃看她一眼，慢慢點頭。
他是聰明人，當然看得出這份契書真正的厲害不只是防裡頭的人，更是藉著自己的手，把她這套規矩往街面上過了一遍明路。以後誰若真想對工坊下口，便不再只是對著一個無籍小姑娘動手，而是等於對著幾家己經認過這名號、認過這規矩的商戶動手。東夷不是沒狠人，可狠人也要講划算。
只是紙終究是紙。
傍晚前，真正那道更硬的鎖，才落下來。
起因是個叫瘦猴兒的混子。那人先前曾替西街一家鋪子來拿過幾回貨，後來瞧見她這邊慢慢立起來，便總想順著邊角沾點便宜。前幾日葉輕眉一心排事，沒騰出手收拾他，這日他竟膽大到趁阿水送貨回來時，想從後院側門摸進去偷看料箱。
石頭先瞧見了，撲上去攔，差點叫他一把推倒。阿水聽見動靜也趕了回來，幾人拉扯間，院裡一下炸了鍋。
葉輕眉出來時，瘦猴兒正站在門邊嚷嚷，嘴裡全是混賬話，說什麼她反正快走了，這院子裡的東西遲早也保不住，不如大家都識相些，往後留條路。
這話一齣，連韓娘子眼都紅了。
葉輕眉卻沒立刻發火。她只站在臺階上，靜靜看了那人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把剛才那句，再說一遍。”
瘦猴兒見她年紀小，以為還能嚇住，便梗著脖子又說了一遍，末了還帶一句：“你走都要走了，還真當自己能把這地方鎖死？”
這回葉輕眉笑了。
那笑一點溫度都沒有。
下一刻，她讓開半步，對石頭道：“把門關上。”
瘦猴兒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後門己咣地一聲扣死。五竹站在院角，沒動；阿水和石頭卻一左一右堵了路。葉輕眉慢慢走下臺階，個頭不高，氣勢卻壓得那混子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你說得對。”她輕聲道，“我人是要走。可在我走之前，誰想把手伸進來，我就先剁誰一根指頭。你今天不是來看料，你是來試膽。試我走之前，還敢不敢把你這種東西按在地上。”
瘦猴兒嘴硬，剛要罵，她己一把抄起門邊那根細竹條，照著他伸向側門的手狠狠抽下去。那一下又快又準，抽得脆響，院裡幾個人都愣了一下。瘦猴兒痛得慘叫，剛要掙，韓娘子一勺柄橫過去砸在他肩上，罵道：“偷到老孃鍋邊來了，還敢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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