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夷城每年入秋之後，總有一場燈會。
先前葉輕眉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她這幾日忙著分人分利、寫契書、收暗線，腦子裡全是離開之前還差哪一筆、哪一處門閂還得再緊一點。至於什麼看燈、熱鬧、街上人山人海，她一概歸在浪費工夫那一欄裡。她甚至想過，等燈會那晚，自己正好可以借街上熱鬧把最後幾件不便明說的事理順。
可她沒想到，西顧劍會來硬拖。
那日下午，院裡剛清完一批新出的貨，韓娘子在善堂那頭數剩米，阿水忙著核西街幾家的銀錢，葉輕眉則窩在後院小桌旁，對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舊紙發呆。她心裡還在算，若三日後走水路，善堂最後一批米要留多少，工坊料箱哪幾只得封死，忽然聽見牆頭上輕輕一響。
不用抬頭她也知道是誰。
西顧劍翻下來時，帶了一身外頭街市的風，衣角上還沾著一點燈綵鋪子裡常有的碎金紙。葉輕眉瞥了他一眼：“你怎麼又來了。今兒沒字練了？”
“有。”西顧劍說，“出去。”
“出去什麼？”她頭也不抬。
“看燈。”
葉輕眉手裡的筆停了。她慢慢抬頭，像聽見了什麼荒唐話：“你有病吧。我忙成這樣，你叫我去看燈？”
“燈會今天開。”西顧劍站在她面前，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再不去就沒意思了。”
“沒意思正好，我本來也沒意思。”
她說完便要低頭繼續看紙，誰知下一刻，那張紙就被西顧劍一把抽走了。動作快得葉輕眉只來得及看見他指尖一閃，反應過來時，自己手裡己經空了。
“還我。”她眉頭立刻豎起來。
“不還。”西顧劍把紙往身後一收，“你今天跟我出去。”
院裡幾個人不知何時都悄悄支起了耳朵。春丫端著木盆從善堂門口經過，步子放得極慢；阿水在前院算賬，算盤珠子都快撥停了；韓娘子更是隔著一道門簾，眼裡那點看戲的光壓都壓不住。
葉輕眉被氣笑了：“你當你誰，憑什麼拖我出門？”
“憑你快走了。”西顧劍看著她，“你來東夷這麼久，連燈會都不去看，不虧？”
這話一齣，葉輕眉胸口竟微微一滯。
她這些日子滿腦子都是怎麼走，怎麼留，怎麼把後頭補穩，竟真沒想過自己在東夷待了這些時日，除了巷口、米行、貨路、善堂和院牆，似乎什麼都沒認真看過。熱鬧是看過的，可那多半都沾著算計和生計。至於燈會這種純粹給人看、給人玩、給人一時忘憂的東西，她從頭到尾都沒給自己留過位置。
可這點微滯只在心裡過了一下，嘴上她仍舊硬：“虧什麼虧。我現在看的是賬，不是燈。燈又不能替我收尾。”
西顧劍皺眉：“你天天都在收尾。”
“對，我不收尾你替我收？”
“那就今晚少收一會兒。”
他說得理首氣壯，理首氣壯得像一把刀橫在你面前，既不講道理，也不許你退。葉輕眉盯著他，忽然發現這小子今日是鐵了心。她若不應，他恐怕真能把那張紙藏到燈會散場。
“你是不是閒得慌。”她磨了磨牙。
“嗯。”西顧劍面不改色。
葉輕眉差點叫他氣死。偏偏她越氣，院裡幾個人的臉色越古怪，像是一個個都盼著她出去透口氣，只是誰也不敢先開口勸。韓娘子終於裝作順手理簾子，淡淡插了一句：“去就去吧。前頭我和阿水看著，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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