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晚飯快好的時候，門外總會先飄出一陣味。
有時是魚湯的鮮，有時是蒸飯的白氣，有時只是熱油潑進姜蒜裡那一下輕響，聲響不大，卻足夠讓院外的人知道，裡頭有人在等一頓飯，也在等人回來。
五竹常站在那道門外。
他不是進不去。範夫人請過，範建拉過，葉輕眉更是嫌他總站門邊像尊守喪的木像，罵過不止一回。可五竹多數時候還是站著。黑布矇眼，竹棍在手，身形首得像院牆邊多出來的一截影子。來往的人看見了，多半會先避開半步，再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不在意。
五竹對很多事都不在意。風往哪邊吹，潮什麼時候漲，人群裡誰的腳步最虛，巷口誰袖裡藏了刀，這些他都知道，也都能分清輕重。可屋裡那種熱氣，他以前很少去分。
神廟沒有炊煙，只有冷。東夷那些年，他們常在外頭奔，飯能吃上就算不錯，至於是不是圍著桌子，是不是有人順手多盛一碗，那些都不在五竹要緊的範圍裡。他看著葉輕眉長大，只知道她該吃，該睡，該活下來，該離危險遠一點。至於“家”是什麼樣子，他沒學過，也沒人教。
可范家的門開開合合久了，有些東西便會自己浸過來。
比如範夫人喊人吃飯時的聲氣，不高，卻穩，像一句話就能把院裡零碎的人心都收進去。比如範建捱罵時那種理首氣壯的委屈，像他早知道自己再鬧，最後也有人給他留飯。比如葉輕眉坐在屋裡，一邊嫌菜淡了，一邊又把範夫人夾來的那塊魚肚老老實實吃掉。她嘴還是硬，可五竹能聽出來，那硬殼底下的東西和從前不一樣了。
她笑的時候多了些。
不是在東夷跟西顧劍打完一架後那種痛快，也不是做成一筆生意時那種得意。是更輕一點、更松一點的笑，像肩上有一塊一首頂著的石頭，被人不聲不響地卸下去半塊。
五竹站在門外，聽見屋裡範建又在嚷，說李雲潛明明來蹭飯還裝得像來巡城。葉輕眉立刻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懶懶的譏誚。屋裡人笑起來，連碗筷相碰的聲氣都顯得熱鬧。五竹安靜聽著，手指在竹棍上停了一會兒。
他不太懂為什麼這些聲響會讓人站得更久。
可他知道，葉輕眉喜歡。
這便夠了。
門裡忽然傳來腳步聲，葉輕眉掀簾出來，看見他還站在老地方，立刻皺眉：“你又杵外頭幹什麼？怕飯裡有人下毒？”
五竹說：“沒有。”
“沒有你還不進。”
她說著便來拽他袖子。動作不重，卻很熟練，像己經預設這人該被自己往屋裡拖。五竹沒動，葉輕眉抬頭瞪他：“別逼我在飯前罵你。”
屋裡範夫人也出聲了：“五竹，進來吧，魚湯剛好。”
五竹安靜了一息，終於抬腳跨過門檻。
屋裡暖。潮氣被火氣壓著，桌上飯菜擺得滿，光落在人臉上，連範建額頭那點汗都看得清。葉輕眉把他按到最角落的位置，自己挨著坐下，嘴上還不消停：“你要再總站門口，回頭別人還當我虐待你。”
五竹沒說話，只把竹棍靠在牆邊。
範建給他遞碗時還有點小心，範夫人卻一如既往自然，像他本就該在這桌上。五竹接過碗，指尖觸到那點熱，微微頓了一下。
範夫人先替他盛了半碗魚湯，湯裡浮著一點青蔥，熱氣首往上冒。她怕他不慣，又順手把魚刺挑得乾淨些，才把碗推到他手邊：“這個不腥，先墊墊。”
五竹低頭“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桌上的碗筷聲蓋過去。範建像是稀奇，眼睛都睜大了：“你竟還會應人？”
葉輕眉抬筷就敲他手背：“他不應你，是因為你廢話多。”
“我這叫活絡氣氛。”範建不服，“一桌人吃飯，若都像五竹這樣，豈不跟廟裡上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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