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那場雨下來之前，範建突發奇想，說既然他們西個如今天天湊在一處，不如干脆結個盟。
他說這話的時候，西個人正蹲在海邊一塊被潮水啃得發黑的大礁石後頭，腳邊是範建偷帶出來的半壇米酒和一兜還熱著的鹹餅。葉輕眉聽完第一反應是這小子多半又閒瘋了，第二反應則是，居然沒人立刻反對。
“結什麼盟？”她咬著餅，含糊問。
範建眼睛一亮，像等的就是這句：“自然是大盟。以後誰發達了，誰都不許不認人；誰倒黴了，其餘人得拉一把；誰若娶了厲害媳婦，也不能讓對方把朋友擋門外。”
葉輕眉險些把餅噴出來：“你十歲就開始操心媳婦，腦子是讓潮水泡發了？”
範建不服：“這叫考慮長遠。”
“你先考慮怎麼把算學做明白。”
李雲潛坐在另一頭，原本還端著，聽到這裡也有點壓不住嘴角。萍萍則把酒罈接過去聞了一下，平靜道：“酒很差。”
“我又不是請你們來品。”範建惱羞成怒，“意思到了就行。”
葉輕眉看著這場面，忽然起了興致。她這些年見過太多正經盟約，什麼按手印、歃血、立誓、寫名冊，一個賽一個像真事，最後該翻臉的照樣翻。反倒是這種半大孩子蹲在海風裡，用一罈劣酒說胡話的樣子，莫名比那些鄭重其事更順眼。
“行啊。”她把手裡半塊餅往石頭上一拍，“既然要結，就得有規矩。”
範建立刻精神了：“你說。”
“第一，誰以後變成自己小時候最討厭的大人，另外三個人有權罵醒他。”
範建先點頭，點完又狐疑：“你這像衝我來的。”
“自信點，就是。”
萍萍低低嗯了一聲，算是應了。李雲潛安靜片刻，也點頭。
“第二，”葉輕眉繼續道，“誰手裡若真有了能壓死人的權和錢，不許拿來先對自己人下手。”
這回連海風都像停了一下。
李雲潛抬頭看她，眼神比平日深。葉輕眉沒躲，照舊把話往下說：“我最煩一種人，小時候一起捱過凍，長大了先拿刀比著舊人脖子問忠不忠。那種貨色，活該天打雷劈。”
範建聽得後頸發涼，萍萍卻先開口：“這條該有。”
李雲潛沉默得更久些，最終道：“不會。”
葉輕眉沒追問他這句不會有幾分算數。少年人的承諾本就輕，可輕不代表沒用。有些話先說出來，往後總會在心裡留一根刺。
“第三呢？”範建催她。
葉輕眉想了想，忽然笑了：“第三，誰以後若混得最好，每年得請另外三個吃一頓最貴的。”
範建怔了怔，隨即拍腿大笑：“這條好！這條最實在！”
連李雲潛都被她這轉彎拐得有點失笑。萍萍把酒罈遞給她，算是預設。於是西個半大孩子，一個比一個不講究，拿鹹餅當供品，拿劣酒當盟酒，輪流喝了一口。範建還真想咬破手指往石頭上抹，被葉輕眉一巴掌拍開：“有病吧你，破個盟約還得見血？”
範建揉著手背，嘴裡還不服：“那別人結盟不都這樣？總得顯得鄭重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