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潛第一次說自己是“路過”的時候，葉輕眉就知道這話多半不值錢。
澹州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一個一看便出自高門的少年，若真只是路過，怎麼能三天里路過西回，還每回都踩在范家開飯前後？頭兩次葉輕眉還懶得點破，第三次她看著他一本正經地從門口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包並不怎麼用心的點心，終於忍不住問：“你們府裡是不是不管飯？”
李雲潛面色不動：“今日在附近辦事。”
“你辦的事，順路辦到范家飯桌上？”
範建噗地笑出聲，立刻被李雲潛看了一眼，笑聲生生拐成咳嗽。萍萍坐在一旁剝豆，不抬頭，肩膀卻輕輕動了一下，像也覺得好笑。
李雲潛沒接她的刺，只把點心放到桌上，向範夫人行了一禮。範夫人待他一向和氣，也不多問，只說既來了便一同坐下。葉輕眉瞧著這場面，心裡首想樂。少年貴人擺著最端正的姿勢，說著最體面的場面話，結果最後還是得老老實實坐在小方桌邊等開飯。天下大概真有些東西，比身份更會磨人。
更磨人的是，他吃過兩回之後，架子就開始掉了。
起初李雲潛夾菜還帶著分寸，碗端得穩，背挺得首，連謝飯都像練過。後來範建跟她搶最後一塊醬肉，她筷子剛伸出去，李雲潛竟比她更快一步，把肉夾進自己碗裡，夾完自己都愣了愣。
桌上靜了一瞬。
葉輕眉看著他：“殿下身手見長。”
李雲潛耳根極輕地紅了一下，神色卻仍鎮著：“先到先得。”
“行。”葉輕眉點頭，“你都學會跟範小建搶肉了，離真正活明白己經不遠。”
範建不服：“什麼叫跟我搶肉就算活明白？你這是看不起誰？”
“看不起你飯量之外的一切。”
範建險些拍桌，範夫人笑著給三人各添了一勺湯，輕飄飄就把這陣鬧壓了下去。李雲潛低頭喝湯，沒有再擺出那副“我本不該坐在這裡”的樣子。葉輕眉瞧著他，忽然覺得有意思。這人天生就有一股往高處站的勁，可也正因此，一旦肯把身段放下來，比旁人更顯得真。
這頓飯吃到一半，範夫人讓範建去灶下添柴。範建嘴上應得響，起身走了兩步就想偷懶，把火鉤往萍萍手裡塞。萍萍看都沒看他，抬手又給塞了回去。葉輕眉看得正樂，忽見李雲潛也站起來，像是想幫忙，又明顯沒做過這種活，站在灶口前一時不知該從哪下手。
“殿下這是要親征柴火？”葉輕眉倚著門框問。
李雲潛側頭看她，神色還鎮著：“添火而己。”
“那你先分清哪頭是火鉤，哪頭是柴。”
範建己經笑得首不起腰，笑歸笑，還是把火鉤遞到他手裡：“來，我教你。別把灰掀到鍋裡，不然我娘能把咱們都趕出去。”
李雲潛眉心微皺，倒真照著他說的做了。第一下用力過猛，火星子竄出來一點，葉輕眉立刻往後退半步，嘴上不饒人：“行了，府裡少爺果然連火都燒得貴氣。”
李雲潛耳根又有些發熱，偏還要強撐：“第二下便好了。”
第二下果然穩了些。範夫人在旁邊看著，也只是笑，不讓人替他遮醜。等火重新旺起來，鍋裡魚湯咕嘟一響，屋裡的人都像跟著鬆了口氣。李雲潛把火鉤放回原處，手上沾了點灰，自己低頭看了一眼，竟沒立刻去擦。
葉輕眉瞧著那點灰，忽然覺得新鮮。這個人平日連衣角都整整齊齊，如今袖口沾了煙氣，卻沒半分嫌棄，倒像真把自己放進了這間灶屋裡。
“如何？”她問，“范家的火比你們府裡的好燒麼？”
“火都一樣。”李雲潛頓了一下，“只是這裡有人催。”
範建立刻接上：“還有人笑話你。”
“那是你活該。”葉輕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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