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建來得勤，鬧得也勤，葉輕眉起初只覺得這小子像條剛拴熟的狗，轉頭就能撲騰出一身土。等再過幾日，她才慢慢看出來，真正讓日子順下來的，反倒是最不愛吭聲的那個。
那天她和五竹從港口回來，剛拐進巷子，便見院門口堆著兩袋潮木柴和一筐剛洗淨的粗陶碗。她腳步頓了頓，第一反應是範建又把自家東西胡亂往她這裡塞，進門一看，卻見木柴己被劈成整齊長短，碗也按大小壘好了，靠牆擺得嚴嚴實實，連地上那攤泥都被掃掉了大半。
五竹看了一眼：“萍萍來過。”
葉輕眉挑眉：“你又看見了？”
“腳印。”
她低頭一瞧，果然。院角那片還沒幹透的土上，留著一串不深不淺的鞋印，不亂，也不拖。像來的人本就沒打算驚動誰，只想把活幹完。
她心裡忽然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從那天起，她開始留意萍萍。留意之下才發現，這人替她擋掉的東西遠比她以為的多。港口那邊有潑皮看她年紀小，想壓她兩分秤，第二日那潑皮再見她，臉上便多了一塊青，話也客氣得像換了個人。她原本打算自己收拾，後來一問，範建憋不住笑，說萍萍前晚“正好”路過，順手把人按進魚腥水裡涮了兩回。
“正好個鬼。”葉輕眉罵了一句。
範建還補刀：“五常說了，這種髒活不值當你親自動手。你手乾淨點，以後好寫賬。”
葉輕眉聽完，半晌沒說話。
她不是矯情的人，也不愛把旁人的好意抬到天上去。可萍萍這種做法，偏偏正落在她最難推開的地方。他不說，不邀功，不等她謝，連替她出頭都做得像只是順手挪開一塊擋路的石頭。這樣的人，最不好還。
後來有一回她去碼頭搬一箱粗鹽，箱子太沉，腳下木板又滑，她剛打算咬牙硬拽，手上力道忽然一輕。萍萍不知何時站到了旁邊，一句話沒有，首接把箱子另一頭扛了起來。
葉輕眉側頭看他：“你怎麼總冒出來？”
萍萍平平道：“剛好看見。”
“你們最近是不是都愛拿這兩個字糊弄我？”
“沒有糊弄。”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只是不用你都自己做。”
這話說得很輕，像怕重一點便顯得多餘。葉輕眉卻聽得心口微微一撞。
她前些年過的都是一人頂十人的日子，餓了自己煮，冷了自己扛，惹了事自己兜，幾乎快把“凡事都得自己上”當成了骨頭的一部分。現在忽然有人站在旁邊，用這樣平靜的口氣告訴她，不是所有活都得她一個人做，她反倒有點不習慣。
“你這樣，”她半真半假地說，“容易把我養懶。”
萍萍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靜得很：“你不會。”
葉輕眉被這句噎住了。
她本想再回他兩句，結果一進院門，就先看見前日還咯吱作響的門閂己經換了新木銷，連鬆掉的窗框都被重新釘過。角落那隻破了口的水桶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補過鐵箍、還能再用一陣的舊桶。她腳步一停，轉頭看萍萍：“這些也是你剛好順手？”
萍萍把鹽箱靠牆放好，嗯了一聲。
“你這順手也太忙了。”
“門閂夜裡松，容易進風。”
“桶呢？”
“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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