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眉在范家把那層生分卸下來之後，範建看她的眼神就徹底不一樣了。
以前是新鮮，是好奇，是“這姑娘怎麼這麼橫又這麼能耐”；現在多了點理首氣壯，像忽然覺得她己經算半個自家人，於是連嘴都能再碎三分。第二天一早，他提著一串剛從港口順來的小魚乾來敲門，門一開就先往她腳上看：“還穿兔子鞋呢？”
葉輕眉靠著門框，低頭看了一眼，面不改色：“怎麼，你娘給我做的，我還得供起來？”
“我就是看看。”範建咳了一聲，“你若嫌扎眼，我勉強可以替你穿兩日。”
“滾。”
範建笑得見牙不見眼，像就等她這句。他近來己經摸到了一點門道，知道葉輕眉真煩人的時候反倒不多話，願意罵你，通常就代表心情不壞。於是他更來勁了，進門便西下張望，看見灶上熱著粥，又看見五竹在劈柴，立刻嚷道：“你們這日子過得比我家還像樣。”
葉輕眉白他一眼：“因為我們家沒你這張嘴。”
“那你可錯了。”範建一本正經，“你這張嘴能頂我兩張。”
葉輕眉順手抓起一截幹蔥砸過去。範建早有防備，偏頭躲開，躲完還得意：“沒砸著。”
“我本來也沒想砸中。”她說，“打草驚蛇而己。”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灶邊柴火都像旺了幾分。五竹不理，繼續劈他的柴，刀起刀落穩得像鐘擺。葉輕眉看了他一眼，心裡想，這屋裡若再多個會勸架的，反倒沒意思。
範建這天原本說只是來看看，結果一坐坐到午後，陪她去港口買鹽、幫她扛米、又被她指使著去把院外漏水的木槽抬高半寸。幹活時他嘴也不停，一會兒嫌她主意多，一會兒嫌五竹看著就讓人腿軟，一會兒又問她東夷是不是人人都會打架。
“不是。”葉輕眉蹲在地上看木槽接縫，隨口回，“只有我比較全能。”
範建嘖了一聲：“你這人怎麼連謙虛都不會？”
“會。”葉輕眉抬頭看他，“但我一般留給不熟的人。”
這話一齣，範建手上動作都慢了半拍，隨即嘿了一聲，像平白撿到什麼寶貝。他把木槽往上託穩些，嘴裡還不忘得寸進尺：“那照你這意思，我現在算熟了？”
“算半熟。”
“半熟是什麼？”
“就是還能退貨。”
範建氣得首樂，偏偏又樂得很真。他把木槽固定好，蹲在她旁邊看了看手上濺的泥，忽然道：“你以前是不是沒什麼同齡朋友？”
葉輕眉眼皮都沒抬：“你怎麼問得像查戶籍。”
“因為你不像會老老實實跟一群小孩玩的人。”範建說，“你一看就是那種，玩到一半嫌別人笨，轉頭自己另起爐灶的。”
葉輕眉被他說得一噎，竟一時沒法反駁。她小時候確實如此。前世嫌同學幼稚，這一世又實在活得太忙，哪有閒工夫真跟誰打打鬧鬧。可眼下她蹲在潮溼院角，腳上穿著兔子鞋，身邊這個範小少爺正滿手是泥地跟她吵嘴，這場面怎麼看都不像她從前會有的日子。
“少自作聰明。”她站起來，拍了拍手，“去把外頭那根木釘遞來。”
範建答應一聲，跑出去拿木釘。兩人忙到日頭偏西，總算把院外那一小塊亂糟糟的地方收拾齊整。葉輕眉叉著腰看了看，覺得順眼不少，這才把最後一枚木釘按實。
範建蹲在一旁看她收手，忽然咧嘴道：“你這人嘴硬，手倒巧。”說完又被她瞪得縮了縮脖子。
她別開眼，輕哼一聲：“少說兩句，沒人當你啞巴。欠得很。”
範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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