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輕眉第二次去范家時，腳上穿的就是那雙兔子鞋。
她原本還想裝作只是順手一穿，臨出門前甚至對著鞋面那隻歪耳朵兔子嫌了一句“你也太顯眼”。可嘴上嫌歸嫌，真穿上時卻又捨不得換。鞋底軟，腳背暖，走在澹州帶潮的石板路上，連心口都像被托住了一點。
範建一開門，看見那雙鞋，先是愣，隨即笑得差點把門檻拍響：“我就說你會穿！”
“閉嘴。”葉輕眉白他一眼，“再嚷我現在就脫下來糊你臉上。”
範建果真不嚷了，只把她往裡帶，眉梢眼角都寫著“看吧我沒猜錯”。萍萍正在院裡幫著搬一筐新曬的海貨，見她來，目光先落到鞋上，又極輕地點了點頭。連李雲潛都在，坐在廊下聽範夫人說話，抬眼時視線也在那雙鞋上停了一瞬，神情裡掠過一絲很淡的、近乎柔軟的東西。
範夫人從屋裡出來，一見她便笑了。那笑不張揚，只先落在她腳上，又慢慢抬到她臉上，像看見自己做的東西被珍惜，比收到什麼重禮都高興。葉輕眉被這目光照了一下，忽然覺得胸口那點原本就不穩的東西，又開始發軟。
“合腳麼？”範夫人問。
“還行。”葉輕眉本想繼續嘴硬，可低頭看見鞋面的小兔子，最後還是補了一句，“很合腳。”
範夫人笑意更深，伸手替她把額前一縷亂髮撥開，動作自然得像己做過很多回。葉輕眉僵了一瞬，沒躲。
這一瞬不算長，卻夠她心裡那道線徹底跨過去。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若再只叫“夫人”，便是在裝。裝客氣，裝分寸，裝自己還能把這份溫柔隔在門外。可她分明己經收了衣、喝了湯、穿了鞋，也把這屋裡的燈火和飯香一點點放進了心裡。再裝下去，反倒矯情。
範夫人還在問她昨夜睡得好不好，院裡缺不缺什麼。葉輕眉聽著這些家常問話，喉嚨忽然輕輕一緊。她不是沒叫過別人娘，可那多半是看戲、打趣、嘴上佔便宜。真要認真叫出口，竟比她想的難。
範建在旁邊嘴碎：“我娘還說，等天再暖些，給你做雙薄底的。”
“你話怎麼這麼多。”葉輕眉回了一句，聲音卻不太穩。
範夫人察覺了，目光落到她臉上，仍是那樣溫溫的，不催，也不問。可正是這不催不問，把葉輕眉心裡最後那點硬撐都給卸了。她垂下眼，盯著鞋尖那隻兔子，喉嚨輕輕動了一下。
院裡正好起了風，簷下曬著的魚乾被吹得輕輕撞竹竿。範夫人抬手把她往屋裡帶了半步，免得風首往她領口裡灌，又順手把桌邊那碟剛蒸好的紅糖米糕推過來：“先吃一塊，別空著肚子發愣。”
葉輕眉看著那碟米糕，忽然有點想笑。她先前還在心裡鄭重其事地給“姆媽”兩個字騰地方，結果真正落到眼前的，還是最家常的吃食和最尋常的照應。可偏偏就是這種家常，比任何隆重都更能把人困住。
她伸手拿了一塊，剛咬一口，範夫人便低頭看了看她鞋邊：“昨兒走得多麼？鞋口壓得還順不順？”
“順。”葉輕眉答得很快，說完又補一句，“一點都不磨。”
範夫人便笑：“那就好。我原還怕你腳背薄，得再墊層軟布。”
這話聽得葉輕眉手指微緊。她從前習慣別人記她會什麼、能做什麼、值不值得拉攏，還真少有人費神去記她腳背薄不薄。她低頭嚼著米糕，甜味在舌尖化開，連眼眶都險些跟著發熱。
她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忍住，把那塊米糕掰下一小角，低聲道：“很好吃。”
範夫人像是隻等她這句，笑著把碟子又往前推一點：“喜歡便多吃些。”
葉輕眉沒再說話，只是捏著那塊軟乎乎的糕，忽然覺得喉嚨口那聲稱呼更沉了些。窗外魚乾輕晃，竹竿碰出細細一聲響，倒像替她把那點心思都輕輕點破了。
那聲“姆媽”其實己經滾到了舌尖。
可臨到出口，她還是先把它壓了回去。不是不認，而是這一聲太重，重得她得先在心裡接穩。屋裡沒人催她，範夫人也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像什麼都沒聽見，又像什麼都己經明白。
就這麼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葉輕眉眼眶忽然一熱。她趕緊別過臉，心裡罵自己沒出息。可罵歸罵，那股熱意卻壓不住，反而順著胸口一路漫開，像澹州春天最慢也最穩的潮水，終於沒過她先前費盡力氣築起來的那道小堤。
她以前總覺得，人與人的關係多半靠事堆、靠利換、靠日子磨。如今才知道，有些稱呼不一定非要立刻叫出口，只要先落進心裡，前頭那些試探和客氣便己經開始鬆動。從今往後，她來范家，不再只是救命恩人，也不只是範建口中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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